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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读《渭河传》感受之三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5-01-07 21:33:02

          读王若冰先生《渭河传》感受之三

                               

     

    一条河流所能承载的文明已经与一本书的目光完全重叠了,在这条河流逝去的背影里,那些曾经的辉煌已经随着阅读《渭河传》的结束而远去了,放下书本的那一瞬间,我却发现这些远去的文明似乎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用一种无形的传承方式,在田间地头的劳作中,在左邻右舍的相处中,在一次亲朋好友的聚会里,在一台秦腔戏中,或是在一场红白喜事里,仍然以我所习惯的方式存在着。显然,这种文明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全方位渗透到河流两岸人们的每一寸骨头里了,不管你信与不信,都是存在的,并且以固有的姿态影响和改变着你的生活。

    对于渭河我当然不会陌生,也是从小就在渭河边上长大的人,如今还是每年都要坐上火车或者汽车沿着渭河两岸回到家乡去,车窗外那些大片大片的农田或者河流谷川也曾引起过我的思索,那些生长在渭河两岸的人们,和我的父辈们一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劳作着。山川河谷并没有改变多少,改变最多和最快的就是那些在其间劳作的人们,他们和庄稼一样,去世了一茬又新生了一茬,周而复始的繁衍生息着。如果不是《渭河传》这本书对渭河两岸历史遗迹精准而独到的分析,我可能仍然是一种身处这种氛围之中却浑然不觉的状态,就像俗话说的“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正是这本书,勾起了我对家乡那些风俗礼节的回忆,想来却另有一种感受在心头。

    渭河水曾经养育过周人,秦人,汉人,唐人等等。在这些一代接一代浩瀚的族群里,一定有一种居于核心地位的生存理念始终不曾消失,并且在一代接着一代的更替中,不断完善着,也不断发展着。这种生存理念大概可以用“敬天守礼”来概括的。在渭河流域的乾县、礼泉县、兴平市等地方,过年亲戚之间“礼”的规矩是很有些讲究的。正月里,初一是不出门的,家人自己团聚之后,就要到家族里相互拜年,这时的长幼尊卑,谁先谁后,里里外外却是经纬分明的,谁都不能出半点差错,错了的话,那就失礼了。初二要给当年新亡故的人上坟,这时家族里的亲戚,不管远近都会全部赶来,大家聚在一起,不光全是对亡故之人的怀念,更是体现着族群之间那种灰与火的连带关系。因此当地就有俗话说“灰总是离火近的”,这种族群意识应该是农耕文明里最为基本的元素了,从上古时期就已经注入到人们的行为习惯里。初三开始走舅舅家,这是体现一个家庭中母系血脉地位的时候,尽管有“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的俗话,可绝对是要先走他大舅家的,并且不论带什么礼品,有一样礼品更是绝对不能少的,那就是馍,城里人叫馒头。通常送的人要多送三五个馍,临走时主家会放下二三个馍的,绝对不能全放下或者是全退回去,那样都不对。如果全退了,那是一种快要结束这种亲戚关系的意思,即出了“五服”了。为什么要用“馍”这种最平常的吃食来体现亲戚关系呢?因为“馍”代表着粮食,粮食就是每家每户的命脉,在灾年或是某个困难时期,人们就会通过相互间送馍,来维系和体现亲戚关系的,也是体现和维系这种宗法关系的一种延伸。所以,“馍”就成了“礼”的代名词,过年走亲戚如果不带馍,那是不行的,就是直到现在,这样的风俗亦然在老家存在着。

    而“五服”却是很有些来头的。在关中兴平、乾县、武功、礼泉等一带,人去世后,后辈和亲戚间的远近关系,从丧服上就可以辨别。孝子当然披麻戴孝,是最亲近的服装,表示着直接血源关系的。弟兄姐妹、侄子外甥、堂侄子、姑舅表兄表弟表姐表妹以及这些人的后辈们,各人又穿着不同的丧服。有戴高孝、低孝、平孝之分;有全身上下一身孝衣的,有上身只穿孝衣的;有鞋子上全蒙了白布的,也有只在鞋子前半部分蒙白布的,有的鞋子却不用蒙白布的,如此等等,都是有讲究的,绝对不能乱来。就连每家亲戚送的纸马、纸人、纸斗、花圈、大蜡等等陪葬物品都是不一样的,通常舅舅家和姨娘家送的肯定不一样。而亡故之人的娘家,绝对要做一个锅盖大的馍送去,暗示着要让亡故之人最后吃他(她)娘家的一口馍……如此繁多的“丧礼”,也不知从何朝何代就延续开来,据说在周朝时,就被固定下来了,在几千年的演变中,一代人又一代人地传承着,就是历经了文革那样的特殊时期,也没有被中断过。在父亲去世的丧事中,我对这种风俗之所以能够长久存在,似乎找到了一种在文化和情感上可以解释的理由。

    父亲去世的“丧礼”自然是繁琐的,可有两处却极为难忘。其中一个仪式是“洗脸”,当然亡人已经入殓了,不是给真人洗脸,是给遗像洗,并且由几个儿媳妇当着众人的面,给遗像洗,虽是象征性的用抹布擦一下,可这里面却是有讲究的,一是必须由长房的儿媳妇先洗,依次轮流。当每一位儿媳妇洗时,丧礼现场的主持人就会高声念着这位儿媳妇的名字,这时的唢呐声也会响起,众人就会在灯影里和人背后窃窃私语,哪个儿媳妇在死者生前尽了孝?哪个表现好?哪个人品一般等等的议论就会传来说去。这样的场景往往让那些平时对老人不怎么孝顺的儿媳妇脸上挂不住,也很难堪,这里就有了舆论和道德的评判。死者虽死,可是生者还要做人,还得图有个好名声,无形的教化就在这样的仪式中完成了。另一个仪式是二十四献。就是将做好的二十四道凉菜依次由孝子们传递到遗像前,这二十四道菜的数目要么与二十四孝有关,要么与二十四节气有关,都是传统文化在祭奠仪式中的体现。并且传递时不能站着,而是要跪着用膝盖走。一道接着一道,每道菜上来的节奏,都是要由主持人决定,期间的唢呐声也不断地响着。一般是从孙子辈开始,再到儿子辈依次传递,最后传递到大儿子手中,由大儿子将凉菜传递给主持人。我是在这样的传递中,又一次流下了泪水,这次的泪水和在父亲灵柩前的泪水不同,由于我在部队上服役,父亲去世时不在身边,不曾给病中的父亲端汤递饭,一时间,内疚和思念在那一瞬间涌上心头,泪水已经打湿了手中的凉菜。等到二十四道菜传递结束的时候,我的膝盖已经肿了,泪水也流干了,可心里似乎有了一种和父亲沟通了的感觉,冥冥之中,感觉到父亲是理解和原谅了我的,我也在心灵上有了些许的安慰。而在这样的传递过程当中,左邻右舍和村里看热闹的人,他们的议论之声肯定是不断的。农村的养老主要是以家庭为主,给老人尽孝送终,这样的议论本身就是从道德上对儿女们的评判和监督,也是对子女们一种无形的教化。

    你能说丧事中这样的“礼”完全没有意义?其实,正是这样极富教化意义的“礼”,才是乡村文化乃至农耕文明几千年来存在和传承的基石,是一种融入到儒家文化之中的“礼”,是与人的情感和社会道德并行的“礼”,小说《白鹿原》里的白嘉轩身上就有这种极为浓厚的宗法式的“礼”,这种无形的力量就是这个民族骨子里的千年积淀的思维习惯,在被我们忽略的时候,却仍然顽强的存在着,并在不经意间,回到了我们的生活之中,并以不易觉察的方式影响着我们的今世来生。这些就是《渭河传》这本书在文字以外给我的感受和启示,竟然在一时间无法摆脱,顺手记之。


    TAG: 王若冰 渭河

    引用 删除 Guest   /   2015-01-21 21:4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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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晓军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晓军   /   2015-01-10 14:26:51
    原帖由Guest于2015-01-09 10:15:48发表
    有深度,欣赏

    引用 删除 Guest   /   2015-01-10 10:15:59
    5
    引用 删除 Guest   /   2015-01-09 10:15:48
    有深度,欣赏
    陈晓军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晓军   /   2015-01-08 18:07:07
    原帖由杨迎勋于2015-01-08 16:35:41发表
    感天动地的好孝文,何止渭河传的感受,可推崇炎黄民俗的教科文亅向晓军学习致敬 :vict.

    谢谢老哥抬爱和鼓励,友谊长存
    杨迎勋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杨迎勋   /   2015-01-08 16:3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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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迎勋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杨迎勋   /   2015-01-08 16:35:41
    感天动地的好孝文,何止渭河传的感受,可推崇炎黄民俗的教科文亅向晓军学习致敬
    高原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高原   /   2015-01-08 13:4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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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柏林 引用 删除 郭柏林   /   2015-01-08 13:2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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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用 删除 Guest   /   2015-01-07 23:4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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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家宝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佟家宝   /   2015-01-07 21:5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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