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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风华国色之三十 寒樱度太真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2-10-22 09:01:26 / 个人分类:长篇历史文化散文

                            风华国色之三十 寒樱度太真

    日本,奈良,唐招提寺。

    太真从黑色的陶罐里执长柄水瓢取水,净手,然后将水徐徐送入口中,轻漱。小童递上一方丝帕,太真折叠整齐,放入前胸衣襟。又接过一把小折扇,插在身后的腰带上,闭目,呼吸。片刻,进入茶室。

    智空已然在座。太真鞠躬致礼,智空合十还礼。太真移步水屋,取风炉、茶釜、水注、白炭等物,返茶室,从香盒中取少许香点燃。跪于榻榻米上,点燃白炭。待茶饼在火上炙烤干燥,碾末,汲取清流。待水沸腾,加入茶末,佐以吴盐,煎熬,香气渐溢。太真以乐茶碗盛之,献上。智空双手接茶,颔首,三转茶碗,轻品,慢饮,奉还。

    太真低眉:太真东渡,蛰居扶桑虽已三载,然于茶道始终未得要领,还请长老点拨。

    智空沉吟:追其本源,茶事之会,为一期一会。即使同主同客反复茶事,也不能再现此时此刻之事。每次茶事之会,实为我等一生一度之会。由此,主人千方百计,尽深情实意,不敢有半点疏忽。客人也须以此世不再相逢之情赴会,热心领会主人每一个细小的匠心,以诚相交。所谓人生无常,人生如同茶的泡沫一般转瞬即逝,如此,茶事之会,不过使与会者能体悟到彼此相连,产生相互依存的感觉和生命的充实感,这就是茶道了吧。

    太真颦眉:生命的充实感何尝不是此一时彼一时的感觉?与充实感相比较,生命的虚无感似乎来得更强烈更持久些,不是吗?

    智空淡然:施主所谓充实感与虚无感不知所指何在?老衲愿闻其详。

    太真不语。

    智空道:无常故苦,以变化无常的情形来看,虽有喜乐,但不永久,没有彻底,当变化时,苦痛就来了。所以佛说人生是苦,苦是有缺陷,不长久,没有彻底的意思。施主如果不能认识无常,无我的道理,而是执着于有常,有我,那就是自寻烦恼,亦即痛苦的源由。

    太真含泪:请长老明示。

    智空长叹:施主前生太过华丽,这是造就你今天始终不能放下的根本原因。

    太真掩面:长老勿怪。太真亦知罪孽深重。只是太真一介女流,又怎禁得大唐天子的一纸诏命?先寿王妃而太真,而贵妃,没有人过问太真的感受,太真亦不过浮萍一般飘零而已。

    智空摇头:可是,你终究还是于此过程中享受到了世俗的乐趣,皇恩的浩荡,你的人生也因此醇如甘露,醉比瑶池。施主可知,在你如日中天的时候,你的身后已然彤云密布,风雨欲来。可叹啊,世人只看到花开时的明艳光鲜,不曾想见花谢后的零落成泥。

    太真凄然:长老所言极是。人只说三郎待我如何的三千宠爱,如何的日月长守,又哪里知道太真的用心之苦?太真自入宫始,不问朝政,不谋权力,三缄其口,以避其害。也曾触怒龙颜,也曾两度被逐。虽则锦衣玉食,犹待察言观色,如履薄冰。又何曾放浪形骸,恃宠而骄?

    智空凛然:男女之事,本非老衲多言,然施主之苦,苦在其表,众生之苦,苦在其里。施主固然无过,然先皇以九五之尊,恋红颜之躯而废早朝,罢民政,是大过也。施主虽能洁身自好,奈何杨氏诸兄妹依仗重宠,均获巨利。昔者先皇游幸华清池,以杨氏五家为扈从,每家一队,着一色衣,五家合队,五彩缤纷。沿途遗落首饰遍地,闪闪生辉。令兄国忠身兼十余职,把持朝政,施主岂不闻乎?

    太真赧颜,智空长叹:如此,施主拥皇妃之名,享皇后之实,眼见得先皇失察,诸兄跋扈,施主可曾有片言规劝?既无规劝之心,老衲以为施主非贤妃也。

    太真大恸:太真固知有罪,罪虽重矣,犹未及死,奈何以死相赐?

    智空微笑:这便是施主心底的死结了。施主辗转东渡,九死一生。缘会本寺,面壁沉思,倏忽三载,气犹不能平,何哉?生命本在呼吸之间,有的生命生死只在一瞬,有的生命可以存活数百年。在他们自己的生命意识里,无论是一瞬还是数百年,都是一生、一世,乃至三生、三世,无数生、无数世。所以,一生一世从宏观来看是很简单很容易就结束的。但无论这一生有多久,该死的仍然会死去,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一切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数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所以,以死相赐,乃是施主生命之流程所致,与罪否无关,更与先皇无关。施主所纠结的,乃是那一纸赐死令出自先皇,其实,不过是施主的生命流程假先皇之手予以导向。如此,施主大可不必执着。

    太真色缓:可是,既然太真的生命流程已然至此,又为何,太真能再得护佑,漂流东瀛?

    智空合十:诸行无常,是生灭法。众生种种妄想,颠倒,执着,皆因不能体悟本无生死的寂灭心性,因此而迷惑,造业,受报,轮回生死,受尽苦厄,无有了期。施主年逾不惑,几度生死,正是断除生死束缚,禅修法门的大好境界。施主的肉身已然陨灭马嵬,施主起航东渡,正是脱胎换骨,彻底解脱死生之苦的大好机缘。降伏妄心,破除一切杂念执着,是非人我,生命就像是破壳而出的雏鸡,束缚自己思维举动的所有错误看法、想法,必然灰飞烟灭,生死被彻底征服,生命出现新的景象,内心只有光明和宁静。佛陀说:寂灭乃人生之至乐,这是施主必将抵达的终极境界。

    太真施礼:太真惭愧,昔者太真尊先皇诏为窦德妃祈福,受赐道号,于太真观修行四载有余,仍然一片混沌,不知所以,想是太真太过愚钝了。

    智空闭目:阿弥陀佛。佛者,觉也;道者,德也。大道无形,生于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道是天地之元,是无所不包,无所不在的,它是一切的开始,天地万物皆由道而化生。施主今日与老衲缘会佛寺,何尝不是由起当年?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合一,如是,太真大可欣慰了。

    见太真神思恍然,智空颔首微笑。起身,合十,飘然而去。

    寒樱簌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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