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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篇 / 下一篇  2020-12-01 09:56:20 / 个人分类:散文

    烟 火 

     

    通常是在秋天,阳光大开大合,大杂院里的人啊事啊,也都活泛了。

    秋天之前,小城是一只虚浮的面包,放久了的那种,有些酸,有些馊,所有人腋下湿湿的,臭臭的,混合起来,小城的味道就难以言状了。冬暖夏凉,那是吹嘘,是给外人听的,关起门来,小城之内,三五步就是熟人,七八里便是亲戚,谁还不知道谁?所以,七八月,见了面,都要骂两句齁热的天气。也是,如今的小城,桑拿日占领了大半个夏天,空调距离大杂院还有些远,因此,这个季节,院子里的人是蔫的,头是耷拉的,多时是打着盹儿的。

    春天里,大杂院就有了圈地为牢的意思。挨挨挤挤的窝棚,面目不清的家伙什儿,人落脚都难,遑论花草,可是,拈花惹草是人的天性啊,于是,人都去了郊外。踏青、折柳、吟诗,那是雅人雅事,院子里的人不会,也不屑。他们喜欢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哦,这是说女人们。男人们话少,他们多愿意跑步、打拳、遛鸟,话都和笼中鸟说了,就不大搭理人。好在,小城方圆二三十里,所谓郊外,抬脚便到。或者说,小城本来就是郊外。

    春天的田野,之所以人影幢幢,是因为憋屈了一冬。小城的冬天,漫长寒冷,人都窝成了猫,猫冬猫冬,半条命靠暖气,自然就猫在家里不挪窝了。其实还不是,暖气,那是楼房待遇,这批平均寿命五十年以上的平房,能有一个煤炉,冬天才有指望。围炉夜话,那是文人的浪漫,院子里的人,一到夜里,家家闭户关门,寒气还是从老旧的各种缝隙渗透进来,一团炉火,供热范围不出十平米,家口大,几代同堂的,十来双手就是十来个吸热器,团团围坐,大眼瞪小眼,身上的热气越来越少,不如作鸟兽散,各钻被窝,蜷身曲腿,希望能在梦里抱着一个太阳。

    秋天多么好啊!阳光没脾气的看着大院,看着大院里身体舒展眉目开朗的人,这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赵妈终于取下头顶的湿毛巾了。赵妈年龄不详,十几年前,她就是满头银发了,但是走路如风,声若洪钟。十几年后,她还是步履轻快,没见更老,说话还是高声大嗓,擀面条时头顶上还是搭着半条毛巾。

    毛巾不见本色,介于黄灰之间,目测该有十年以上的服役期,邻居们能看到这条毛巾时,一定就是最热的时候。

    赵妈家的厨房,背朝巷道,背上开有小窗,按理说,以一般房屋的高度,开窗必然要合乎比例,如此,路人是够不着窗户的。可是,大院里的厨房,没有一家合乎标准,都属违章建筑,不过是见缝插针,自家人你一把泥,我一块转胡乱搭盖起来的,充其量就是一个窝棚,身高比一个成年人高不了多少。所以,赵妈在厨房里的一举一动,都透过齐人腰高的窗户一览无余。

    擀面条,是赵妈多年雷打不动的,就是说,她家的午饭顿顿是面条,当然,这也是绝大部分大院人的午饭,只不过,别人家擀面条吃面条都是私密的,赵妈的这个动作之所以人尽皆知,倒还不是因为她的日日直播。

    关键还是在那条毛巾上。

    七八月,坐着都出汗,何况,擀面条必须得站着,必须得用力。和面、醒面、揉面之后,推拉扽拽,赵妈手底下神出鬼没,眼见得一块面团成了圆圆的一坨,先厚后薄,之后,手起刀落,咣咣咣,两手悬空抖擞,雀舌面簌簌而落,这是一锅子面。有时候,赵妈手里抖擞的,会是细细长长的,这是捞面。擀面条,大院里的主妇都会,但是,头顶上搭半条毛巾,毛巾前片刚过眉毛,后片齐脑勺之上,这却是赵妈的标志。

    路过的人老远就听案板咣咣山响,这声音每到中午十一点多必然响起。生人若是此刻进到巷口,乍听两臂着力之下有木板之类的咣当之声,总会一脸狐疑,试试探探,左顾右盼,不过,这样的时候很少。巷道在大院最深处,进到此地的,基本都是熟人熟路。

    熟人扭头冲窗口说,擀面啊,赵妈。赵妈撩起毛巾一角擦擦眼窝,随口说,下班啦,你。二人视线并无相接,问话接话的都已各忙各事。

    也有调皮的,窗口前逗留,笑嘻嘻说,赵妈,你见过秦始皇吗?赵妈两肩前耸,闭着气动作,案板下的三条木腿吱吱扭扭:谁?这院里没有姓秦的吧?那人抿嘴一乐,说,秦始皇是个皇帝,你像秦始皇。赵妈一手扶着擀杖,一手抓了半把干面提悬一撒,半柱斜斜的光影里,腾起一片雾状。赵妈底气十足撂了一句:找骂吧,你?没看赵妈忙着嘛。赶紧走你的。那人不笑了,两手在头顶比划:真的,赵妈,秦始皇戴的那个皇冠,前面后面缀着两片帘子,就像你头上这样。赵妈噗嗤一笑:我就不信,一个皇帝,头上也搭个毛巾?那人急赤白脸地说,不是毛巾,人家那个是,那个是。他抓耳挠腮,也说不清楚。赵妈一把摊开圆圆白白的,一手抽出擀面杖,身形健硕,探手出了窗户,眼看擀面杖要落到肩上了,那人落荒而逃。

    赵妈姓赵?还是她男人姓赵?没人问过。赵妈男人是一个干瘦老头,弯腰成虾米,夏天穿一件圆领汗衫,松松垮垮,露出的胳膊细若竹竿。他身上的一切特征都是赵妈的反义词:沉默、孱弱、迟缓,大家习惯他的冷淡无语,就像习惯赵妈的爽朗热情。他很少出门,小院门扇虚掩,总见他蜷坐在躺椅上,也许是躺着,谁知道呢。躺椅的黯淡陈旧和他很搭。偶有外出,也是贴着墙根,眼皮耷拉,不看任何人,不和任何人说话,悄无声息。

    冬天,赵妈一车一车拉大白菜,车是三轮车,赵妈不会蹬,一手推着车把,一手扳着车座,白菜码成小山,她一趟又一趟。卡在厨房和邻居矮墙之间的破门扇吱呀呀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不知道那小院子里有什么机关,容得下一大家子的吃喝日子,还要容上百颗白胖胖的冬菜,还有煤球、干菜、辣椒串、大蒜辫子、咸菜坛子、酸菜缸、竹箩簸箕,晾衣服的铁丝,檐下盘结不清楚的电线,还有,不断从屋顶上掉落的泥块碎瓦。

    除了赵妈和她男人,进出小院的,还有她高瘦阴郁半秃顶的儿子,两个正上小学的孙女。儿媳妇呢?不知道,没见过。大院里人见到的,就是一年四季忙忙碌碌不见清闲的赵妈和她一年四季清清闲闲不见忙碌的男人和儿子。

    这家人的活都让赵妈一个人干了,大伙儿都说。

    赵妈家是巷里第二家,她的左右邻居房屋结构大抵一样,不一样的,是檐下的日子。

    巷口第一家是小俩口,刚生了一个闺女。二十岁出头的一对小夫妻,能住这么一个小院子,在当时是极难的一件事,也许是人家在厂里有什么关系?所有人都在心里琢磨,但是没有人当面说。这个疑问的发酵是在小夫妻结婚的那一天。

    烈日如火。更火的,是女方娘家送嫁的车队。大院里横七竖八串来串去足有十几条巷道,要进入新房,须得拐弯抹角云山雾罩绕来绕去好半天。步行倒好说,车队要进入,那就是高难动作了。也真是难为那些司机,居然过关斩将一路开过来了。一时间,大院里的汽车声、喇叭声、鞭炮声、人声响成一团,这也是办喜事该有的样子。指挥倒车的,跑出跑进吆喝张罗的,人人满头大汗,不是迎亲的,就是送亲的。看热闹的人不操心,看的是眼热,是稀奇。

    十几辆大红色轿车,蛇形排开,蜿蜿蜒蜒贯穿了几个巷道,还真是天作之合:车身和巷道的宽度刚刚契合,不宽不窄,仅容通过。

    大院的人对汽车不在行,但是,看那阳光下红得像火的车体,锃亮晃眼的车灯,首尾看不见头的规模,人人直眉瞪眼。有人小声嘀咕:这两个年轻人,肯定来头不小。有人低声附和:就是,这一个小院子,两室一厅的房子,外带一个小厨房,按照厂里分房的规定,几十年工龄的人都排不上队呢,他们凭啥?就凭人家有路子呗!这一嗓子喊出来,像一枚炸弹扔进了火堆,立时火光冲天。原来小声议论的,也都无所顾忌,放大了音量:不是有路子,就是有票子!那是,你看这结婚的阵势,不是一般人……

    惊天动地的炮仗声炸飞了众人喧哗,裙摆拖地、轻纱遮面、袅袅婷婷的新娘子转移了众人的视线。

    像一本书,婚礼不过是封面,内芯如何,光看封面是看不出来的。

    大杂院的人能看见的,是小闺女的出生。

    豪车从视觉上拉开了小夫妻和大院人的距离,可是,日常细碎吃喝拉撒迅速将他们打回原形,比如说一片尿布。

    大院上千户人家,水龙头公用不说,仅在东西两头各设一处,每处计长方形水泥池子一个,水龙头七八个,总有那么一两个长年坏着,要么只有只有龙头,锈迹剥蚀,哑口无水,要么就是白花花的长流水。池子里终年积水,漂满了烂菜叶子、红红黄黄的汤汤水水,满到要溢出来的时候,不知是谁学一次雷锋,通透清爽两日之后,复归原状。取水处五米开外,就能闻到腥臭味,洗过肠肚下水杂碎的,开膛破肚收拾过鱼虾的,自然,污水横流的脚下,也得时时小心,以免踩到不明物。

    与一众腥臊相比,婴儿的尿布几乎称得上芳香了,有谁愿意把如此暖心之物拿到这腌臜之地呢?要知道,那可是和柔滑饱满弹性可爱的小屁屁肌肤相亲之物,和那粉红的小脸、嫩嫩的小舌头配得上的,必然该是洁净高贵啊。

    所以,尿布爸爸总是皱着眉、屏着呼吸,像和谁在生气,动作幅度大,两个脸盆倒来换去,水花四溅,一堆尿布轮番出没,直到淘洗干净,端着倒扣在一起的两个脸盆退出五米之外,尖头皮鞋左躲右闪踩着污水中的几块破砖突围之后,他才长舒一口气。

    用水高峰期,排队是常事。站等的人看每一个用水的人都不顺眼,感觉他们都有故意磨蹭的嫌疑。轮到自己了,也是把着一个水龙头,想用多久就用多久,全然忘记刚才自己是怎么骂娘的了。排队本就乏味,若是一味盯着水龙头下慢条斯理舍我其谁的黑手白手黄手,保不齐火冒三丈。所以,聊聊天,说说话,不失为减压的好办法。

    尿布爸爸不仅仅只有巷口第一家,还有前面一排平房中的一家,只不过,这一对小夫妻只住了一间半房子,没有小院子,不过,在洗尿布问题上,他和另一个尿布爸爸条件相当,这才有了二人的对话。

    一个说,我家闺女真愁人,一袋青松奶粉,两礼拜都吃不完。

    一个说,我家闺女也愁人,一周要吃两袋奶粉。

    一袋奶粉的爸爸惊得半张着嘴,两袋奶粉的爸爸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旁边人不说话,心里想,嘿,这倒也合理,这两个爸爸,一个细小如豆芽,一个壮硕如洋芋,生的闺女也算各合其主。

    豆芽菜,就是那场豪华婚礼的新郎。

    赵妈的右舍是一家三口,寡居的王姨,带两个成年的儿子。

    王姨五十多岁,矮胖,脸圆,红脸膛,长年系着围裙戴着套袖。围裙看不出啥颜色,圆滚滚紧绷绷。套袖倒是五六成新,蓝底小红花,有点大,松松的堆在手腕处,胳膊肘子那里别了别针。

    每天凌晨五点,王姨准时起床,和赵妈家如出一辙的厨房里充斥着盆盆碗碗的声音。不过,王姨家厨房的窗子开在朝小院的里侧,外面的人只能听见里头的动静,从动静中听出王姨的动作。

    除非有特殊癖好,凌晨五点听墙根的人一般来说是没有的,之所以能肯定王姨每天这个点起床,这个点干活,是因为好多年来她的作息都是这样,渐渐的,院里的人也都就知道了。和王姨的早起一样著名的,是她蒸的馒头,大杂院几乎所有人都吃过她的馒头。

    大杂院最早是有围墙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吧,三线建设时期,也是建厂初期,一切都是新的。那时候,这十几排红砖红瓦的平房不要说是厂里的标志性建筑,就是放眼全城,也鹤立鸡群。

    起初的院子并不杂。按照规划图,十几排平房一般长短,一个方向整齐排列,一排与一排之间自然形成的巷道也是足够五六人并行的,水泥打的平平整整。每间隔几米,还种了梧桐树,一个巷道平均有四五棵,整个院子那就是几十棵。梧桐花开,亭亭如盖。梧桐叶落,行走其间的人也和梧桐一样,清新蓬勃。四方四正的围墙也是红砖砌就,东西各开两门,镂空的大铁门上雕着花纹,门卫统一制服,神态威严。大铁门一般都挂着锁,形如拳头,黄铜灿灿的那种。大铁门右侧内嵌小铁门,人出人进都走这个门。

    围墙外,有农田,有屋舍,一例灰头土脸。路人看着那高高的围墙,总会心生感慨。牵着小孩的,会指着墙内说,这里住的人都是厂里的,你长大了,就去厂里上班。小孩说,厂里在哪儿?是干啥的?大人说,厂里就在这个大院隔壁。小孩不屈不挠:干啥的?大人说,你长大就知道了。

    二十年后,小孩长大了,厂子垮了。

    围墙这里那里豁了口,砖块都被院子里的人捡去盖了小窝棚,搭了小厨房。刚开始是捡,后来,就是明目张胆拆墙了,你拆一段,我拆一段,终于,院子完全赤裸了。梧桐树也不见了,有的还留个树墩子,大部分一点点痕迹都没有了。巷道里的水泥路早已碎成了大花脸,坑坑洼洼,破破烂烂。有勤快人在自家门前铺出几拃长的一段,这样的补丁歪歪扭扭横七竖八,打补丁的碎砖当然也是墙砖。

    现在,院子真成大杂院了。

    家家屋檐下都垒了高高低低的简易房,堆几层砖,抹两遍泥,顶上搭几块牛毛毡,里外一刷,当新房做过婚嫁之事的不在少数。

    不带小院的,常常为门口两指宽的地盘吵得鸡飞狗跳,带小院的,相对就文静些,邻里之间尚未红脸,彼此见了也是亲亲热热。

    王姨的馒头,就沾了亲亲热热的光。王姨卖馒头,没有摊位,但是有固定地点。二十年时间,大杂院四周已然店铺林立车水马龙,以一长溜大排档和小杂货店为经,中间空出一条一二百米长的路段,尽头就是大杂院的一个入口,也是距离王姨家最近的一个入口。

    每天早上七点半,王姨准时出摊。不过是推一辆加重自行车,车后座带人的地方坐了一大筐馒头,竹筐下小上大,深口宽腹,里面码放了白白胖胖热气腾腾的大馒头,上盖四角深垂的粗面白布。

    大杂院进出的人,有谁不是被王姨亲亲热热的样子打动了的?她的眼神热热的,含笑带情的,满怀希望的,老远就瞅着你。她看着你走走停停,看看路边老太太手里的小葱,地上堆着的新蒜,抓一把芫荽嗅一嗅,要一把韭菜抖一抖,然后,你的视线和王姨相接,她已经等待你百十米远的辰光了。你一旦和王姨的目光黏糊上,你就绝对不好意思视而不见,多多少少,你得买她几个馒头,否则,你就感觉对不住她的等待。

    听说,王姨的男人是厂里的工人,出事故死了,责任全在厂方,所以,本来远在偏僻乡村的王姨才带着两个儿子进了城,而且住进了厂长特批带小院子的两室一厅。一个儿子顶替爸爸进了厂,当然,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厂子正当盛年,能进厂当工人,是多少人眼红的事。

    顶替进厂的,是王姨的大儿子,目下已经年过三十,娶不上媳妇,是王姨的心病。小儿子二十岁出头,女朋友见天换,两天一小换,五天一大换。今天带一个黄毛丫头,明天领一个烈火红唇。没女人的大儿子让王姨心烦,女人太多的二儿子让王姨头疼,因此,王姨的笑脸,从一进小院子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夜班回家的大儿子关了门,是不是在睡觉并不清楚,但是,关门是一个信号:别烦我。王姨蹑手蹑脚,支好自行车,卸下筐子,今天点子不顺,快中午了,馒头还剩十几个,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进了厨房,从浆水缸舀了一大铁勺浆水,中午浆水面,这是大儿子爱吃的。想起大儿子,王姨鼻子一酸:他爸爸出事时,儿子已经十六了,懂人事了,当时的她心里有多疼,儿子心里就有多疼。儿子去了最脏最累的锻压车间,即便是三九天,身上还是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汗淋漓几乎虚脱。伏天里就更不敢想了,那简直是要人命的节奏,可是,要命也得干啊,一家子就指着儿子那点工资呢。卖馒头,也是王姨之后踅摸出来的营生,其实也卖不了几个钱,就是当妈的一点心思,总想着给儿子减点负担。

    一个人一个命,这话不假,都是一个爹一个妈,小儿子就舒坦多了,啥心也不操,稀里糊涂读了个初中毕业,上了厂办技校,出来以后也分到了厂里,还比他哥工种要好,轻松,干净,虽然挣钱不多,但是小儿子从小就爱捯饬,长得又秀气,挣的两个钱都花在了吃穿上,一头卷毛,精心染烫成淡黄色,戴耳钉,穿皮衣,骑一辆二手摩托,整天呼啸而来呼啸而去,肩膀上趴的姑娘一个比一个嫩面。

    两个儿子坐到一起,王姨左看右看,越看心里越麻烦。大儿子木讷,本来就长得老气,又不收拾,总穿一件褪了色的工装,三十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岁。不知道是因为大儿子显老的缘故,还是小儿子从小没了父亲的缘故,有意无意的,大儿子似乎给小儿子充当了爸爸的角色,他对这个弟弟的娇惯,甚至超过了王姨。最典型的,就是弟弟隔三差五跟哥哥要钱,哥哥是有求必应。王姨一干涉,弟弟还没说话呢,哥哥就先替弟弟打圆场了。

    有时候,看着有些人家弟兄反目,王姨心里也会欣慰。

    王姨甩甩头,就舀了一勺浆水的工夫,自己又胡思乱想了,她看看墙上的石英钟,一手拎了小铁桶,一手端着菜篮子出了院门。

    还没到做饭的正点儿,水龙头可以敞开了用,这个时候,上班的人还没回来,洗菜的提水的,稀稀落落,都是半大老头老太太。

    赵妈袖子挽得老高,正在奋力搓洗大萝卜。王姨把菜篮子放到池边,一把韭菜伸到流水下,一边说,赵妈,面擀好啦?赵妈大声应着,回问一声:你这是要炝浆水?王姨一边择菜一边笑:老大就爱吃个浆水面,我说秋凉了,少吃浆水,他就是少不了这一口。赵妈一手揪着萝卜尾巴,一手抠着萝卜身上说,年轻人火气大,多吃浆水好,败火。王姨叹口气:唉,也不年轻了,小三十了,你说咋办哩,可真愁人。

    赵妈甩甩手,水珠子四散,她热烈地冲王姨说,我还正要给你说呢,孩子他大舅家的表侄女,今年二十五,年龄正和你家老大相当,人也长得顺眼,要不,啥时候让两个人见见?王姨眉开眼笑,光是点头。说话间,一笸箩洗好的萝卜突然一斜,骨碌碌又滚到水池子里了,两个人大呼小叫。有人眼疾手快,左右开弓,几只大胖萝卜又回到了笸箩,原是尿布爸爸,“豆芽菜”施以援手。

    赵妈和王姨于是又关心起尿布爸爸的小闺女了。

    ……

    这都是十几年前的秋天,十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要看大杂院,只能去城市展览馆看看老照片了。城市展览馆在新城区,新城区距老城区得坐四五十分钟公交车。据说,大杂院的人都成了拆迁户,都搬到新城区了。那么,大杂院的老底子现在是什么呢?是七八栋写字楼,进出的都是衣着光鲜俊男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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