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抗疫情中的天水人(图)
  • 秦安:万亩桃园映山红(下)(图)
  • 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手机随怕)(图)
  • 大队党委召开理论学习中心组2020年第4次...
  • 大队长张峻赴漳县参加省工信厅帮扶韩川村...(图)
  • 惠州苏东坡祠(5)(图)
  • 世界自然遗产——湖北神农架【大九湖国家...(图)
  • 郁金香原产地——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库...(图)
  • 陇月向人圆:庚子年三月十五的一轮大月亮!(图)
  • 秦安:万亩桃园映山红(上)(图)
  • 清明感怀 杨迎勋
  • 清明军旅思情 杨迎勋
  • 最美最爱是天水(图)
  • 美丽四月 杨迎勋
  • 怀念老连长 杨迎勋
  • 登会应山南霁云将军祠遇雨未果【诗作一首】(图)
  • 花好月圆共婵娟(图)
  • 风起正清明 酒香飘红川(图)
  • 清水郭川黄小村三月十五日下午突降冰雹(图)
  • 七律·己亥菊月悼亡
  • 随感
  • 惠州苏东坡祠(4)(图)
  • 世界自然遗产——湖北神农架【大九湖国家...(图)
  • 日本相模湖樱花巡礼(6)(完)(图)
  • 秋 分【短篇小说】

    上一篇 / 下一篇  2020-03-03 09:25:26 / 个人分类:短篇小说

      分【短篇小说】

     

           秋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

                            ——《春秋繁露·阴阳出入上下篇》

     

     

    1990728    广州

       “今天白天到夜间,晴,最高气温,三十八度……

         黎明时分,火车站广场上仍然人声嘈杂,按理说,这样细微的声音是应该被淹没的,也许是电流的力量太过强大,也许是吴欢的听觉太过敏感,在热汗黏稠呼吸艰难的睡梦中,吴欢还是清楚地听到那来自未知广播中的天气预报。三十八度,吴欢闭着眼睛眉头紧锁,这个数字自带高温,像一簇小火苗,立时让她身上本来迟滞的黏液突然流动起来,她烦躁地翻了个身,紧贴草坪的衬衫松动了些,有空气钻了进去,背上似乎凉快了。吴欢侧躺着,一丛草尖顶得她鼻头发痒,她一边用手拨拉着,一边勉强把眼皮撑开一条细缝,少明半张着嘴,四肢展开,平摊成一个大字,呼呼睡得正香。吴欢看着他皱皱巴巴的格子T恤,看着他黏黏糊糊软趴在额上的头发,心里有些怨气。

    广州火车站,这个在农舍、菜地、桔园、鱼塘和荒地上树立起来的建筑群,曾经有几十万吨河沙填埋倾泻在低洼沼泽地带,现如今,那些杂草丛生淤泥沉积的场面自然是看不见了,但是那一丝丝老旧破败的气息,血液一样流淌在这块土地上,当吴欢在人群的推搡中跌跌撞撞走出站台,茫然四顾时,她就捕捉到了这种扑面而来的气息。

    少明已经被瞌睡折磨的奄奄一息了。广场四周有明明灭灭的灯光,刚刚还拥挤的人流就像一滴水落到铁板上瞬间蒸发,他们都有各自的去处,打车的,专车接送的,匆匆步行的,方向明确毫不迟疑,只有吴欢和少明,一人背着一个人造革大包,犹犹豫豫四下打量着。

    几天几夜的硬座火车,把刚刚上车时的兴奋和憧憬消磨得无影无踪,起初,两个人还有心情看看窗外的风景,聊聊天,随着绿皮火车穿越平原和丘陵,一路向南,车厢里越来越热,身上越来越潮湿,越来越不舒服,待到吹进来的风已经浓稠的化不开时,两个人只是昏昏沉沉打盹了。

    夜幕中的广场上,依然有背着大包小包的人来来去去,明明暗暗的灯光,将一处草坪点染的影影绰绰,有几个人走了进去,行李一扔,跌倒便睡。

    吴欢和少明对视一眼,吴欢看懂了少明探询的眼神,她咬了咬嘴唇,少明得到了鼓舞,大步朝前走,吴欢扭扭捏捏跟在后面。少明几乎是跳跃着扑倒在草坪上,就地打个滚,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吴欢受到感染,也顺势躺下,两人连一句话都顾不上说,迅速进入梦乡。

    微曙中的火车站,一寸一寸好看了起来,天边铺开了绯红的朝霞,一波连着一波,周边镶嵌着宝蓝色,宝蓝色一点一点扩大,最后染透了整个天空。

    吴欢和少明,正躺在一棵巨大的合欢树下。

    合欢开得灿烂,粉色的小扇子一簇一簇攒聚着,形成圆圆的绒球。叶绿如碧,浓阴似伞,那些叶子单个来看,纤细如羽,一旦形成规模,就像平平展展撑开的华盖,在吴欢和少明头顶自成领空。

    少明睡得正好,微微的鼾声平稳而香甜,吴欢睡不着了,虽然几天几夜的睡眠不足让她此刻头痛欲裂,可是,她的思维异常活跃。她侧身躺着,面朝少明,看着少明鼻口之间浅浅的黑,晨光将他的面部勾勒出立体轮廓,他戴惯眼镜的鼻梁两侧有红红的印痕。他的眉毛很淡,眉梢几乎淡到没有,他的肤色比吴欢还要白皙,几天没有洗漱了,脸上也有了疲沓之气,但是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稚气未脱青春正盛的少年。

    这一年,吴欢18岁,少明19岁。

    他们是北方小城一所师范院校一年级的学生,说起来,两个人算得上青梅竹马了。从小就在一个大院里长大,小学到高中,他们一直是同学,按照他们父母之后得到的信息,两个人从上高一就偷偷“好”上了。这个“好”是什么概念?没有人细细追究,但也几乎没有人否认其中的深意。这在八十年的小城,就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足以让双方父母在小城抬不起头。好在他们还算顺利地考上了大学。父母们互不照面,但都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美中不足的是两个人还在同一所学校,少明父母担心的是谈恋爱影响学业,吴欢父母的担心就更深了一层,女孩子嘛,大人总是更警惕一些。

    吴欢和少明共同的爱好是看书,特别是武侠小说,像什么萧逸、古龙、梁羽生、金庸、司马翎、卧龙生、温瑞安之类入流的不入流的,他们照单全收。中学时期,吴欢还热衷琼瑶的小说,薄薄厚厚几十本,她一网打尽。这也要归功于少明,虽然他对琼瑶不感兴趣,但他搜罗小说的本事无人能及,吴欢这一本还没看完,少明的书包里早已经备好了下一部。

    直到高考前几天,吴欢还在挑灯夜读。两个人都爱看的是《射雕英雄传》,少明犯傻的时候,吴欢就喊他郭靖,吴欢恶作剧的时候,少明就唤她黄蓉,这也成为圈中好友对他俩的爱称。

    到今年9月,他俩才算读满了一年,但是两人对大学生活都有些失望。小城的师范院校,招生对象多半是周边的农家子弟,听起来是上了大学,事实上,他们从衣着、谈吐到习惯,还停留在中学阶段,他们规规矩矩上课、下课、自习,即使星期天也很少出门逛街,还是在宿舍里埋头看书、做笔记,当然,他们反反复复用功的肯定是教科书。和这些同学一比,吴欢和少明的出双入对,看电影,逛公园,啃小说就显得很是特别,入学没多长时间,两个人都感觉到了众人多他们的反感。尤其是吴欢,她和其他五个舍友相处得很不愉快,彼此看不顺眼,言语间的冲撞几乎天天都有,久而久之,吴欢不愿意回宿舍了。

    去深圳的想法是吴欢先提出来的,少明没有反应过来,以为吴欢想去深圳旅游,随口就说,好啊,等放了暑假就去。吴欢推了他一把,说,不是去玩!少明愣愣地看着吴欢,吴欢吹了一声口哨,一脚踢飞一颗石子,甩了甩短发,快活地说,我是说,咱们去深圳,闯天下!少明哈哈大笑,随手脱了夹克,一手拎着领子在空中抡着圈,一手直指天空,说,好啊,听你的,咱们仗剑远行,浪迹天涯!吴欢背靠柳树,两眼一眨不眨盯着少明,一字一顿说:我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六月的柳梢绿得发亮,白色的连衣裙被夕阳染成了橙色,吴欢的半边脸在柳梢中显出阴影,半边脸镀上了金色,少明不说话了。他把白衬衫的下摆从牛仔裤腰里拽出来,也靠在柳树上,一手把夹克搭到肩上,一手扯下一根柳枝,毛茸茸的柳叶触到嘴角,他索性张嘴咬住了。

    吴欢说,怎么,害怕了?亏你还叫郭靖呢!少明说,你啥意思?不打算上学了?吴欢说,这学上的有啥意思?听着是大学,和咱们中学有啥区别?死气沉沉,按部就班,我真懒得上下去。少明说,这可不是件小事,大人肯定不答应。吴欢胳膊肘狠狠顶了一下少明的腰,少明“哎哟”一声,吴欢说,他们知道了当然不会答应,咱们不会不说?

    现在,看着少明汗津津的脸,吴欢心想,他是不是后悔了?不然,他在火车上为什么那么大声的吼我?想起发现钱包丢了的那一刻,吴欢仍然忍不住想哭。昨天凌晨,火车刚刚停靠了几分钟,有不少人上上下下,吴欢和少明东倒西歪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有人让他们起来一下,说要取行李,两个人迷迷糊糊站起来,吴欢像一滩泥一样闭着眼睛趴在少明肩膀上,感觉后腰被硬物猛撞了一下,她一下子清醒了,回头看去,撞她的人手里拎着一只大箱子已经远去了,吴欢心里骂了几句,顺手一摸,吓出一身冷汗,她“妈呀”一声,少明也被惊醒了,他紧张地说,怎么啦?吴欢结结巴巴说,钱、钱包、钱包不见了。她的话音里有了哭腔,少明说,别急,找找,再找找。两人一起翻遍吴欢所有的衣兜,最后沮丧的一屁股坐到热乎乎的座椅上。

    吴欢抽抽搭搭哭起来,少明一边甩打着外套,一边大声说,你就是不操心,光知道睡睡睡,我说咱们一人装一半,你非要都拿走,现在可好,还没到广州呢,钱全丢了,你说我们怎么办?啊?怎么办?吴欢的眼泪和热汗将一张脸涂抹的乱七八糟,刚开始还还嘴,可是哽哽咽咽说话也不利落,她索性抱着头趴到膝盖上不说话了。旁边的几个男女昏睡着,显然也不耐烦了,闭着眼睛,一个个脸上油光光的,嘴里都在嘟嘟囔囔,少明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吴欢胡思乱想之间,明晃晃的阳光已经洒满大地,蒸腾而上的热浪裹挟扑面。汽车的喇叭声、刹车声、疾驰而过的呼啸声,人声、广播里的报站声,你追我赶小跑着的脚步声,种种嘈杂与高温汇聚成汹涌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城市像一张打着哈欠的大嘴,吐出长长的一口浊气,迅速苏醒了。

    少明翻了个身,下意识躲避着刺眼的阳光,吴欢坐起来,看看四周,草坪上其他几个睡觉的人早就不见了,路边的行人不时将诧异的目光落到他们身上,吴欢赶紧推了推少明,小声说,快起来,别睡了。少明很不情愿的揉着眼睛,伸着懒腰坐了起来。吴欢看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鸡窝扣在头上,眼角上的眼屎结成了块,脑袋耷拉在两腿之间还在迷迷瞪瞪,心里很是不满,用劲又推了一把,少明居然顺势又躺下了,吴欢“腾”一下站起来,大步走出草坪,头也不回向前走去。这一招百试不爽,少明一骨碌爬起来,一手拎一只大包,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早饭之前,两个人清算了一下身上的现金,吴欢不光丢了他俩所有的盘缠,钱包里还有她的身份证、学生证。少明从身上搜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这是他俩最后的指望了。少明小心翼翼把钞票装进贴胸的口袋里,还用手压了压,吴欢说,记着,过一会摸一下。少明哼了一声说,放心,我没有你那么马大哈。吴欢白了少明一眼,自知理亏,也说不出什么狠话。

    路边一个小粥屋里,他们一人喝了一碗白粥,吴欢吃了一根油条,少明两根。胖乎乎的老板娘很是健谈,说着广式普通话,看出来这对小情侣是北方人,于是问东问西,不过几句话,就把他们的情况摸了个大概,之后就基本上是老板娘一个人在说了。

    听说他们的目的地是深圳,老板娘说,这两年去深圳的人是越来越多啦,我娘家侄女前段时间就去了深圳,家里人不同意,自己偷偷跑掉的。吴欢和少明对视一眼,少明做了个鬼脸。粥屋的生意不算很好,但是稀稀落落一直有人进来,倒也不断线,三五张小桌从来没有一次性坐满过,吴欢和少明就算包厢待遇了。老板娘坐在门口柜台后面只负责收钱,忙着招呼客人的是两个和吴欢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不说话,只管麻利干活。老板娘多半是在自说自话,洪亮的大嗓门自带音箱,有时候,她也会发问,少明还想回答,吴欢悄悄拽拽他的衣角,意思是要有点防范意识,少明也就不说话了,两个人闷头喝粥。

    老板娘提供的信息让他们一喜一忧:喜的是详详细细给他们交代了广州开往深圳的各路客车发车时间和地点,忧的是他们被告知,要进入深圳,必须持有边关证。边关证是个什么东西?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少明一下子就泄气了,吴欢倒还镇定,鼓励少明说,边走边看吧,先去车站看看再说。

    果然,没有买到去深圳市区的票,退了一步,买了下午两点半开往清溪镇的车票,售票员介绍说清溪镇距深圳市区很近。

    走在大街上,看着衣着光鲜,干净明朗的行人,吴欢和少明自惭形秽。吴欢说,要是能到哪里洗把脸就好了。火车上连过道里都横七竖八塞满了人,就是上一趟厕所,也要翻山越岭挤出几身臭汗,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们尽量忍着,更不要说洗脸刷牙了,三天三夜,他们的脸就没沾过一滴水。

    左拐右拐,找到一处不收门票的地方:烈士陵园。进得园去,林深花艳,浓荫蔽日,最受用的是花园旁有几处水龙头,高温把自来水煮成了温水,他们把头伸到龙头下面,水流放到最大,痛痛快快洗了头发,洗了脸,擦拭了全身,又把身上捂馊了的衣服脱下来洗干净,摊开晾到一丛花木上,从包里翻出干净衬衫换上。梳洗整装之后,再打量对方,都觉得神清气爽很是入眼了,不由心情大好,找了一处隐蔽的草坪,又躺下来美美睡了一觉。

    清溪镇名不副实,听名字,以为是个桃花源,其实就是一个开膛破肚遍地狼藉的大工地。推倒和重建同时进行,让这个因为毗邻深圳市区而地价暴涨人口剧增的小镇像一个暴发户,虽然形象不伦不类,但是自我感觉超级良好,这从当地土著睥睨他们的眼神中就能明显看出来。

    吴欢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钢筋水泥,看着深挖成壕沟的街道两侧挨挨挤挤的活动板房,色彩艳丽的防雨布,听着挖掘机、搅拌机震耳欲聋的突突声,闷闷不乐,半天没有说话。

    眼看夕阳西下,两个人饥肠辘辘,少明掏出皱皱巴巴的一堆碎银,今天的开销之后,五十块钱已经变成几张零票了。路边的小饭馆倒是一家挨着一家,可是他们不敢进去,再三盘算,决定买一块面包,一瓶矿泉水,先哄哄肚子再说。

    两人坐到街角拐弯处的两层台阶上,面包一分为二,矿泉水一人一口。吴欢一边掐着面包,一边说,这个地方,我不喜欢。少明将一大块面包填进嘴里,有点噎着了,喝了一口水,口腔里顺溜了,说,今晚怎么办?住哪里?吴欢没好气地说,你问我,我问谁?少明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自讨没趣,也就闭了口。

    按照吴欢多年以后的分析,他们被小饭馆收留,包括之后的种种,都是天意,但是当时,她并不这么认为,反而很得意地说,是自己的形象和气质打动了老板娘。说这句话的时候,吴欢和少明已经在清溪镇住了一个晚上,吴欢在小饭馆完完整整上了一天班,少明也开始在家俱店干活了。

    当街角那家小饭馆的老板娘把他们叫进去,看过少明的身份证和学生证,询问他们几句并决定留用时,吴欢心中狂喜:包吃住,哈哈,这下好了,他们正发愁的问题迎刃而解啦。但是少明要去另一处,老板娘说她的饭馆只招女工,少明可以去她弟弟开的家俱店。吴欢心里有些害怕,她没想到要和少明分开,少明给了她一个不知所措的眼神,老板娘说,你们放心好啦,家俱店离这里很近的,五分钟就到啦。看看门外业已黑透的天,他们别无选择。

    吃住有着落,还找到了工作,这让第二天晚饭之后见了面的吴欢和少明心情很愉快,再看街景,也比昨天顺眼多了,两个人手拉着手,沿碎石铺地的一条小街缓缓前行。和主街道的热火朝天机器轰鸣不同,这是一条幽静的老巷道,青石板、青瓦、朱漆剥落的大门,锈迹斑斑的门环,半掩的格子窗,生满青苔的石阶,墙角里一丛绿竹,探出墙头的红花绿叶,暮色拉长了光影,巷道里飘散着饭菜的香味,行人稀落,偶尔会有一只小黑狗悠闲地走走嗅嗅,看见他们,它好奇的歪着脑袋。

    吴欢抱着少明的胳膊,一边在青石板上单脚跳跃,一边兴奋地说,今天你都干什么了?给我说说。少明苦笑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家俱店,你说能干什么?木匠呗。吴欢咯咯一笑:去你的,你以为木匠那么好当?你顶多就是个打杂的吧?跑跑腿,递个锯子、刨子什么的。少明心里很是别扭。的确,在家俱店,他就是个任人吆喝的小伙计,说是家俱店,其实就是家庭手工作坊,前厅卖成品,后院干木活。三个师傅,一个比一个脾气大,一会儿嫌茶凉了,一会儿嫌烟没了,这个指使他烧水,那个叫喊他捶背,最让他吃不消的是搬木料。几十斤重的木头,他得按照人家的吩咐扛来扛去,碗口粗的木头压在肩膀上,才两趟,肩膀就磨破了,再扛活时,汗水浸渍,钻心的疼。好几次,他都眼冒金星,两腿发抖,几乎要栽倒在地。昨天晚上和三个师傅住在一起,呼噜声把屋顶都要掀翻,加上热,他睁着眼睛到天亮,此刻,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吴欢没有察觉到少明的郁郁寡欢,她正沉浸在新鲜刺激的体验中:成堆的鸡鸭,斩杀、拔毛、开膛、清洗,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活鱼蹦跳着从大木盆里飞蹿到地上,一棒子敲昏,刮鱼鳞,挖肠肚。还有冻得硬邦邦的猪肉、牛肉、羊肉,浸泡在大大小小的水池里,整整一天,她的手就没从血水里出来过。当然,她并没有告诉少明:后厨的遍地污水,扑鼻腥臭是如何让她作呕。饭前,她把手在洗手液中泡了又泡,搓了又搓,洗了又洗,可是,还是能闻到腥味,她强忍着恶心端起碗,桌上那些奇奇怪怪的菜式似乎也散发着腥臭,她没有勇气下筷子,囫囵着吞下一小碗白饭。

    少明的胃口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和三个师傅同桌吃饭,一个一手端碗一手抠脚,另外两个都是一口烟一口饭,饭桌上烟雾缭绕,大盘小盘面目可疑无从选择,少明基本上就没动筷子。

    还有一件让吴欢不安的事情,她不敢告诉少明:老板娘有个二十岁上下的儿子,名叫阿昌,染着红头发,戴了耳环,紧箍着屁股的牛仔裤上缀满了细细的金链子,眼圈像大熊猫一样黑黑的,两颊深陷,颧骨高耸,面黄肌瘦,他时不时出现,骑一辆威风凛凛的大摩托,呼啸而去,呼啸而来。他往门口的沙发上一躺,眼睛总是死盯着店里几个小姑娘。阿英和阿萍和他很熟,任由阿昌的手在她们身上四处游走,这里那里,想摸哪儿就摸哪儿,她们也不恼,嘻嘻哈哈的。吴欢第一次看见,吓了一跳,看的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只是暗暗躲着阿昌。但是,阿昌还是有两次把吴欢堵住了。

    一次是吴欢从厕所出来,一抬头,阿昌笑眯眯迎上来,吴欢硬着头皮往前走,阿昌一边说笑一边紧挨着吴欢,吴欢听不懂他的本地话,但是能看明白他色眯眯的表情。一次是在后厨,吴欢抱了一摞盘子要去水池边,阿昌突然蹿出来,吴欢一哆嗦,顶头的两个盘子滑落到地上,看着白花花的碎片,吴欢吓得说不出话。阿昌拍拍吴欢的肩膀说,没关系的啦,放心,有我在,没人敢说你的啦。这一次,他说的是蹩脚的普通话。果然,后厨的胖师傅只是探头朝这边看了看,并没有冲吴欢发火,吴欢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是亲眼看见过胖师傅拿着大铁勺敲打阿英的,原因只是阿英不小心把盐和白糖摆反了。

    仅仅只是一个阿昌,就让吴欢胆战心惊,此刻,几十米开外的霓虹灯下,一大群和阿昌同样穿戴的小青年,人人的摩托车后座上载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她们都穿着低胸大开领的超短裙,三分之二的身体裸露着,每一串霓虹灯下都是红红绿绿的招牌:发屋、足屋、浴室、录像厅……灯火通明,音响震天。有人开足马力,摩托车队低吼着一冲向前,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和女人的大笑声,突然停到吴欢和少明面前,又有几辆摩托接踵而至,女人耳朵上大大的耳环甩来甩去,趴在车主后背上娇笑,几个人冲着吴欢和少明呜哩哇啦一番,又绝尘而去。吴欢和少明紧攥在一起的手心里全是汗。

    直到走进少明的宿舍,两人都没说一句话。少明的住处就在家俱店隔壁,不过是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光光的床板上扔着一张凉席和一顶蚊帐。吴欢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墙壁上黑黑脏脏的污渍,心里有些难过。但是,这里虽然寒酸,毕竟还是一间屋子啊,不像自己,居然睡在屋顶上……吴欢的喉咙里干干的,不愿意再想下去。

    其他三张床都没有人,少明说,那三个人每天晚上都要出去耍钱,后半夜才回来,吴欢也没心思细问耍钱是啥意思。看少明无精打采,她也干了一天活,也觉得有些累了,就说那她回吧。吴欢执意不让少明再送,家俱店和小饭馆确实只隔一条马路,来回不过三五分钟,这一点,老板娘倒是没有骗他们。吴欢让少明锁好门再睡,少明用脚踢了踢摇摇欲坠的门板,说,你看这门都破成啥了,根本锁不住,就是个摆设。吴欢推了推,门板不光是破,还变了形,根本合不拢,只能半掩着。

    顺着扶梯爬到屋顶上,吴欢看了看自己的铺位,一张凉席,一条薄薄的毛巾被。左右两侧早已是阿英阿萍的地盘,她是后来的,只能睡在中间。这是饭馆的顶层,饭馆是三层小楼,是阿昌家的祖屋,听阿英说,以前是平房,是在老板娘的手里才翻修成楼房的。她们仨的卧室本来被安排在阁楼里,实在是热得睡不着,才转移到屋顶上的。

    阿英阿萍都不在,她俩是湖南妹子,镇子里有很多同乡,她们每晚都要出去和小姐妹们约会,泡酒吧,蹦迪,好玩的地方太多了,不玩到深夜不回来。吴欢躺在凉席上,头顶上的天,那么蓝,那么远,吴欢的记忆中,家乡的黑夜,从天空到大地,一例是黑黑的。因为夜幕的黑,那些星星就格外明亮。眼前不是这样,天是异乡的天,星星也少的可怜,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天空的颜色太过清浅了,即使有星星,也不是那么显眼了。没容吴欢多想,她就进入了梦乡,满满一天连轴转,她累极了。

    当吴欢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冲进少明宿舍,面对少明的一脸懵懂时,吴欢仍然止不住浑身的哆嗦,她身上似乎还残留着阿昌的酒气。尽管吴欢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少明还是听明白了:醉醺醺的阿昌摸到了吴欢床上,吴欢连踢带咬挣扎着跑了过来,少明本来白净的脸更白了,他六神无主原地转了几圈突然抓起枕头边的衣服,一边往包里塞一边说,走,快走!吴欢哭着说,走,走哪儿呀?少明大吼一声:回!回家!吴欢愣住了,也顾不上哭了,说,回家?就、就这么回去啊?少明气急败坏地说,不回家,你还等着出事啊?都怪我太顺着你,啥事都听你的,这次不辞而别,家里大人不知道都急成啥样了,我真后悔!吴欢看见少明急赤白脸的样子,也不敢反驳,嗫嚅着,我的行李还在那里。少明一手拎包,一手攥住吴欢的胳膊,大踏步走着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要什么破行李!

    吴欢被拉扯着出了门,对面的歌舞厅依然乐声喧哗,录像厅里传出武打片的“嗨哟嗨哟”声,吴欢茫然地看着霓虹闪烁的街道,说,已经十点了,哪里有车啊?少明大吼道:就是爬,也要爬回去!

     

    2014615   北方小城

         吴欢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按部就班在厨房里忙碌:加了各种酱料腌制两个小时的鸡翅,整整齐齐码放到烤盘里,小心翼翼放进微波炉,设置好时间。电饭煲中的米饭已经散发出香味,看看指示灯,正在焖饭阶段,这意味着再有十来分钟,米饭就好了,这十来分钟,也是烤鸡翅出炉的时间。炒锅里是土豆烧排骨,排骨已经炖煮了二十分钟,揭开锅盖,白汽喧腾,暗褐色寸断均匀的排骨在翻滚,吴欢将砧板上刚刚滚刀切块的土豆轻轻推送到锅里,又操起菜刀,白葱切丝,芝麻吹净,一会儿出锅前要用的。小竹篮里,油菜绿油油、翠生生的,吴欢拿起竹篮,又篦了篦水,这是另一道菜,要和香菇一起搭配的。吴欢捏了捏水中泡发的香菇,软硬正好,她手里拿了一只,一边用水果刀削着根蒂上的沙泥,一边转过身,朝窗外张望。

    厨房在阴台上,长方形,很大,三面都是玻璃窗,可惜三面望出去都被楼群遮挡。吴欢习惯站在厨房拐角处眺望,顺着她的视线,在两栋楼之间,是一条小路,这是儿子回家的必经之路。儿子的身影一出现,吴欢掐着分秒计算过的时间内,出锅、装盘、上菜、盛饭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儿子开门的声音与饭菜上桌严丝合缝,一秒不差,这是多年培养出来的节奏,也是儿子和吴欢都已经习惯了的节奏。

    吴欢看看表,十二点三十分,她盯着小路与楼角形成的拐弯处,果然,儿子的声音先传过来了,紧接着,几个身穿校服的学生推推搡搡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出现了,一米八几的儿子最是显眼,高高瘦瘦,像一根飞速运行的竹竿。儿子一边说笑着一边抬头朝五楼阴台上一看,这也是他不知不觉中进行了十来年的动作,吴欢像得到了指令,迅速开始:土豆烧排骨转移到砂锅里,砂锅煨到另一个灶眼上。炒锅冲洗,擦干,灶火调到最大,蓝焰舔着锅底,油温飙升,蒜蓉辣椒丝炝锅,油菜倾入,“滋啦”一声,香气喷鼻,伴随着抽油烟机的鼓风声,吴欢听见儿子开锁,进门,换鞋,香菇油菜出锅了。

    几道菜一一上桌,两小碗米饭冒着热气,儿子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两手撑着餐桌长吁一口气。吴欢给儿子递过去筷子,儿子接过筷子在碗里扒拉着,低着头,眼睛无目的的瞟着,这也是儿子饭前的规定动作,这几十秒钟的走神对他来说好像必不可少,好像从凌晨五点半起床到中午十二点半回家,这七个小时里的紧张疲惫都要靠这几十秒来消解。吴欢给儿子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一只鸡翅,说,吃,快吃,大口吃。儿子飘忽的眼神回到了餐桌上,脸上有了饕餮的表情,开始狼吞虎咽。

    吴欢没有说话,她在等待。

    平常的午饭时间,母子二人互通有无,你来我往,自然,发问的一般都是吴欢,不外乎今天上的什么课,早餐在学校食堂吃的什么之类,儿子兴致高了滔滔不绝,情绪不好时敷衍了事,这都是常态。今天,一小碗米饭都快见底了,吴欢还是沉默着,儿子迅速瞟了一眼吴欢,嘴里含着米饭说,妈妈,你今天怎么不高兴?吴欢停下了筷子,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夹了一块香菇,儿子马上看出来吴欢的掩饰,低了头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哦,考试成绩出来了,说完,他飞快地偷眼瞧了一下,吴欢极力控制着情绪,假装漫不经心地说,哦,啥时候出来的?儿子吞吞吐吐地说,两三天吧。吴欢的筷子在碗里杵了一下,说,到底是两天还是三天?儿子耷拉着眼皮,将一粒米慢慢拨到碗边,用筷子头碾压着,慢吞吞地说,星期一出来的。吴欢说,星期一?今天星期几?儿子不说话,吴欢厉声说,问你呢,今天星期几?儿子的脸慢慢涨红了,额头上的青春痘泛着油光,还是不说话,吴欢“啪”一声把筷子拍到桌上,大声说,星期四!今天都星期四了!儿子鄙夷地看了吴欢一眼:知道了你还问!

    吴欢猛一下站起来,指着儿子说:知道?我知道什么?啊?月考成绩都出来三天了,名次表全校人都看见了,我这个当妈的还不知道,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你打算瞒我几天?儿子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也忽的一下站起来,他高出吴欢二十多厘米的个头显出夺人的气势,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转,吼道,我忘了!忘了还不行吗?吴欢仰视着儿子,力图从声音的高度上夺回优势:忘了?你说你能记住什么?你一个当学生的,连考试成绩都能忘了,你还能干什么?儿子的眼泪还是流下来了,他显然为自己没有控制住眼泪而羞恼,带着哭腔说,我今天一进门就知道不对,你拉着个脸,话也不说,也不笑,你啥意思啊?吴欢尖细着嗓子说,你说我啥意思啊?你全年级排到了几百名,你还让我笑得出来?我还能说什么?我还有脸说什么?儿子说,几百名咋啦?那还有一千多名的,人家就不活啦?人家的妈妈难道要杀人不成?吴欢气得说不出话来,抬手就是一巴掌,没有够着,巴掌抽在了儿子脖子上,脖子泛起一片潮红,儿子嗷嗷几声,老牛一样哭吼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指着吴欢说,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妈妈,人家的妈妈没有一个像你一样!吴欢指着门说,好,我不配当你的妈妈是吧?你走,给我滚出去!看谁配当你的妈妈!儿子一跺脚:走就走!大哭着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吴欢呆坐着,后背轰然发热,瞬间汗湿,沮丧像浸水的海绵,一点点膨胀,直到填满胸膛。膨胀没有停止,她的胸口像是要爆裂,有什么东西激荡着要喷薄而出,又找不到出口,她想大叫,又想大哭,事实上,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呆坐着。

    冗长的坐班没有尽头。机关工作就是这样,闲忙闲忙,似乎没有什么具体事情,但是,一天下来,仍然四肢僵硬筋疲力尽。吴欢双手捂着杯子,眼睛盯着墙角一株绿萝,绿萝和人不一样,下午的酷暑里,它越发生机勃勃了。吴欢看着油亮亮的叶子在藤条上固定成优美的姿态,看着晒透了的门帘一动不动,潮热又一次发作,这次是两颊。不一会儿,脸上就火辣辣的,不用照镜子,她知道,一定是满脸通红了。她赶紧端起杯子,憋足劲喝了一大口,许是用力过猛,额上沁出了细汗。

    手机铃声大作,在寂静的办公室显得十分突兀,这被儿子无数次嘲讽过的广场舞铃声,让吴欢在儿子眼里定格成不折不扣的大妈形象。吴欢一把抓起手机,潜意识里,她似乎一直在等待。电话是王梅打来的,这个和她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参加工作的发小,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闺蜜加死党。王梅劈头就问:怎么回事?你儿子下午没来上学?吴欢头皮一紧,结结巴巴说,那,那,怎么办啊?王梅不客气地说,你中午是不是又招惹人家了?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高二阶段最重要,这个年龄的孩子,你得哄着,求着,不敢硬碰硬,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吴欢说,我听你说他年纪排名那么差,实在没有忍住,其实我也没有怎么着他啊,就问了两句,他倒先火了,跑了!王梅的声音比吴欢还高八度,说,跑了?什么意思?离家出走了?哈哈,这倒像你的儿子,遗传啊。吴欢没好气地打断王梅:你就别糟蹋我了,你说他会不会出什么事啊?王梅依然嬉皮笑脸地说,你当年和少明跑那么远,也没出什么事嘛,放心,这臭小子估计是逃课散心去了,跑不远,说实话,你儿子还没你当年那么大胆子!吴欢说,你给他们班主任说两句好话,给请个假吧。王梅说,那还用你说,话说我这个高三级的把关教师,这些年都成了你的私家侦探了,天天帮你通风报信,你儿子不定怎么恨我呢。不等吴欢回话,王梅挂断了电话。

    吴欢心里乱糟糟的,抓着手机想了又想,一咬牙拨通了儿子的电话,电流声送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歌声:一个人眺望碧海和蓝天,在心里面,那抹灰就淡一些,海豚从眼前飞越,我看见了最阳光的笑脸…..吴欢耐着性子等待着。男声独自呻吟了一阵,变成了嘟嘟嘟的忙音,吴欢挂了电话,暗暗吁了一口气,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拨打电话时心里是怯火的,她有些羞恼,当妈的居然会被儿子吓住。她自嘲的撇撇嘴。儿子不接电话也在情理之中,真要打通了,她说什么呢?道歉?绝无可能。质问?于事更糟,所以,此时此刻,儿子不接电话反倒给双方都留了缓冲的余地。吴欢脑子里迅速把儿子的几个狐朋狗友过滤了一遍,那几张熟悉的面孔一一划过,可惜,她没有他们的电话。想来想去,只有问问丈夫了。本来,她不想让丈夫知道她和儿子又起冲突的事情,可是,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了。

    儿子不接电话,吴欢十分体谅,丈夫不接电话,吴欢火气丛生,她一遍又一遍拨打,丈夫就是不接,吴欢烦躁的坐下去,站起来,手机在手心里热得发烫。她发着狠:你不接,我就不停,看看咱们谁能拗过谁。

    丈夫关机了。

    吴欢咬着牙,狠狠地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这个下午,漫长、无趣又火星四溅。烈日也像偏执症患者,强度递增,朝南面的办公室晒成了干货,似乎能闻到焦糊味,只消一点烟头,空气就能爆炸。吴欢身上的汗水蚯蚓一样蠕动,她扇扇子的手腕又酸又痛,在心里骂完丈夫骂儿子,最后开骂的是吝啬的领导:不装空调不说,连个电扇都没有。她哗啦哗啦抡圆了折扇,只感觉哪儿哪儿都不顺眼,连天气都和她作对,赶上了六月里最热的一天。

    她又不争气的心疼起儿子:这大热的天,这家伙能跑哪里去啊?脸上的痘痘每天要抹药,中午也没抹,天这么热,肯定更痒,一痒,儿子就忍不住要挠,她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挠,挠破了就会长疤,就不好看了,儿子就是不听。儿子校服下面还穿的长袖衬衫,中午也没换,怎么受得了啊。儿子中午也没好好吃饭,这会儿肯定饿了,每天中午要给的零花钱,今天也没顾上给……吴欢越想越心慌。

    快下班的时候,丈夫终于打过来电话,没等吴欢兴师问罪,丈夫先发作了:你能不能耐心一点?你们三天两头吵架,我的工作还要不要干了?吴欢隔着屏都能看见丈夫铁青的脸,她正在四处奔突的火气一下子找到了渠道,不待丈夫说第二句,她的控诉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两人你来我往,和无数次争锋一样,彼此指责,难分难解。

    原来,儿子一气之下,跑到丈夫的单位,正在加班赶材料的丈夫只得放下手头的事情,陪着儿子在南山上坐了一下午。吴欢打去电话的时候,儿子正声泪俱下,丈夫自然不想接。因为吴欢的没完没了,丈夫的关机又招致另一场祸事:领导下午开会要用材料,结果是不但没有材料,丈夫的人都不见踪影,最让领导大为光火的,是丈夫居然关机了。作为秘书,这显然犯了大忌,惹了大麻烦,下午的会议因此搞得手忙脚乱,领导也挨了督察组的严厉批评。领导受到的所有窝囊气,最终要加倍返还给他的秘书,吴欢的丈夫。

    吴欢虽然口气强硬,但听到丈夫气急败坏说了儿子说自己,她的心还是扑通扑通直跳:儿子居然要退学,说要去南方打工。至于丈夫,四十大几的人了,脑袋都熬秃了,还是个秘书。虽然是大家公认的大秘,是领导离不开的笔杆子,怎么说还是个跟班的,特别是和那些二十多岁的小秘书在一起,人家给领导端茶拎包看起来十分自然,同样的动作,他做起来就有些别扭。他伺候过四任领导了,现任领导比他还小几岁,作风强硬,他从心理到体力都有些跟不上节奏了,今天又出了这档子事,他确实一肚子火。

    吴欢听着丈夫的口气从声色俱厉到疲惫无奈,最后还流露出心灰意冷的凄凉,她也于心不忍了,但是又说不出软话,只是降低了音量,尽量忍着少说话。好在,丈夫已经成功安抚了儿子,儿子答应丈夫,先不去打工了,再上半学期试试看。吴欢一慌,脱口而出:啊?半学期?丈夫说,先把他稳住了,哄住了,慢慢再说嘛。吴欢一想也是:把你个黄毛小子,还想跟你老爹斗智斗勇?你还差太远呢。的确,丈夫这几十年的秘书还真不是白当的。吴欢心里放松了,虽然语气还是凉冰冰的,但是话里有了言和之意:晚上吃什么?丈夫说,你早点回吧,儿子估计已经到家了,你做些儿子爱吃的,我今晚还得加班,下午耽搁了的,补一下,不然,可真就没法混了。

    刚放下手机,吴欢正要收拾桌上,王梅又来电话了。

    王梅先问儿子,吴欢说了个大概,王梅的意思是,既然儿子揭竿起义的事情平息了,那她俩今晚就去参加同学聚会。吴欢说不想去,王梅说,少明可在的啊,你俩当初可是大家公认的金童玉女,你不去,多扫兴!吴欢“嘁”一声,说,什么金童玉女,我现如今都赶上灭绝师太了,儿子和他爹经常说我是不是变性了。王梅说,想当年,你俩爱的死去活来,一场出走,把两家搅得鸡犬不宁,哎,当时你爸妈不是还关你禁闭了?吴欢笑说,这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还提那干啥?王梅叹了一口气说,你说你俩咋就没成呢?人家少明现在可是下面一个县的县长,儿子去年都考到了复旦,怎么样,称得上春风得意吧?吴欢想找出一点酸溜溜的感觉,反刍之后,啥滋味也没有,寡淡得很,她心里只是急着要回家呀,要给儿子做饭呀。

    王梅感觉到了吴欢的心不在焉,恨恨地说,唉唉,你呀,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小黄蓉啊?一天就知道围着儿子,围着锅台转,算了,不烦你了,赶紧见你的宝贝儿子去吧。

    吴欢如蒙大赦,拎包,锁门,一溜小跑,融入傍晚的余晖中。

     


    TAG:

    虎子 引用 删除 曹彦虎   /   2020-03-04 16:36:11
    5
    佟家宝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佟家宝   /   2020-03-03 10:01:54
    5
     

    评分:0

    我来说两句

    显示全部

    :loveliness: :handshake :victory: :funk: :time: :kiss: :call: :hug: :lol :'( :Q :L ;P :$ :P :o :@ :D :( :)

    {if !emp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