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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白露【短篇小说】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9-07-19 09:26:36 / 个人分类:短篇小说

    白 露【短篇小说】

     

    八月节……阴气渐重,露凝而白也。

    ——《月令七十二侯集解》

     

     

    白露走进厂部办公室的时候,刘主任正一脸愠怒等着她。

    白露叫了一声刘主任,这是每天例行的打招呼,刘主任不必答应,白露也不会用心去看刘主任,但是,今天早晨,两个人都格外注意了一下对方的表情。刘主任的表情在白露意料之中,白露的漫不经心却是刘主任没有想到的,她的脸拉的更长了。

    白露放下包,开始擦桌子,刘主任的视线追随着她,坐在沙发上的身子绷得紧紧的,连珠炮迅速发射: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我的电话你为什么不接?你一个厂办干事,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吗?你的事情都让我这个主任干了,要你有什么用?干脆退回人事处算了!白露拖着地,没有抬头说,我去吃饭了,你的电话我没有听见。刘主任提高音量:吃饭?大家都在一起吃饭,你搞什么特殊?还要开小灶?白露的拖把推到刘主任脚下了,刘主任抬起双脚,动作有些吃力,顾不上说话了,仰靠到沙发上喘气。白露说,饭桌上都坐满了,没人给我留座位,我坐哪里嘛。刘主任迫不及待放下悬空的脚,双下巴显出三道褶,她声音更大了:你以为你是谁啊?厂长吗?还得给你留专座?再说了,你的一顿饭就那么重要?你是负责接待客人的,重要的是让客人吃好喝好,然后,你把他们一一送回住处。你也不是小姑娘了,这点常识还要我教你?白露没有说话,拎了拖把去了水房,刘主任瞪了一眼白露的背影,蹒跚着走进里间。

    今天的一天,注定从沉闷开始。

    办公室里外两间的窗户都大开着,紧挨窗台的一棵大梧桐树甚至伸进几片肥厚的树叶,可是,空气是黏稠湿热的,这使扑面的绿色显现不出优势,已经九月了,桑拿天还没有结束。白露坐在桌前,额头上闪着细碎的亮,刚倒的一杯开水,就是凉不下去。她听见里间的刘主任声音很响地喝水,噼里啪啦地翻腾东西,这是她听了几年的声音了,今天听着很是刺耳。

    厂部办公室正对着办公楼三楼楼梯口,厂办的门总是大开,这也是刘主任的规定,所有人抬眼就能看到办公桌前的白露,白露也能看见上上下下的各色人等。刘主任在里间,白露在外间,一般来人都是白露接待,重要客人才有资格被引领进里间。白露觉得,自己就像厂办的过滤器,筛选来客,接听电话,传送文件,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她已经干了二十年了。二十年来,厂办主任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白露,雷打不动。

    朋友圈都在晒昨天的照片:游山玩水的,亲密互动的,当然,还有昨晚酒酣耳热之际勾肩搭背撒娇卖萌的,往常,白露也是其中一员,并且,她晒的图片也是大家公认的讲究。她是个唯美主义,再平庸的照片,经她后期制作,总会点石成金,所以,也是获赞最多的。但是,此刻,白露没有心情。

    今天的坏心情当然源于昨晚的饭局。本来,陪着外地客人逛逛景点,晚上一起吃饭,对白露来说再平常不过了,也是大家都很愉快的事情。虽然昨天从景点返回时出了一点小插曲,但是并不影响大局,不过是一位客人身体不适,白露先送她回了入住的酒店,照顾她躺下,又给服务员作了交待,前后耽搁了四十多分钟吧,到她赶到饭局时,众口开吃到兴致正好觥筹交错了,这也能理解,旅游也是体力活,跋山涉水满满一天,个个人困马乏饥肠辘辘,开吃就开吃吧,没有人会等白露一个小干事的。

    包厢一共两桌人,一桌是刘主任和工会、团委的领导陪坐来客中有级别的,另一桌就是这些部门的干事了,白露也是其中一员,虽然她的年龄偏大,但是没有级别,所以,白露很自然的站在这一桌旁边。男男女女们嘻嘻哈哈,人声鼎沸,没有人留意白露。白露环顾四周,大大的包厢里,有沙发,有茶几,没有多余的椅子,也看不见服务员,这也不奇怪,这个包厢是厂办定点的,长年搞接待,服务员都混成了熟人,菜上齐之后,她们也就躲到外面聊天去了。白露自言自语道,咦,我坐哪儿呢?这话其实是说给饭桌上的人听的,有两个三十多岁的干事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其他人头抵头说悄悄话的,彼此纠缠着敬酒的,大声说笑的,没有人理睬白露。

    尴尬是在一刹那间产生的,当这种类似于手足无措的感觉蛇形流淌到全身之后,就会潮水一般迟迟不去。白露呆立片刻,升腾弥漫而起的硝烟堵住了喉咙,她咽了一口唾沫,突然转身,推开厚重的原木门,逃出去了。

    在街上吃了一碗面,白露就回家了。在她洗澡期间,有三个未接电话。在白露拿着吹风吹干头发的时候,刘主任打来第四个电话,白露关了吹风,拿起手机,盯着屏幕,直到光亮熄灭。前三个电话属于无意中拒接,第四个电话就是有意拒接的了。

    昨晚参加饭局的干事们基本上都发朋友圈了,白露一一划拉着。看着那一张张心满意足的笑脸,想起和他们来往的点滴,想来想去,不过是因为部门之间的公事,有过点头之交,互加微信的初衷也是为了办公方便,当然,之后就是点赞之交了。有几个人,当初添加微信时,白露没有修改他们的网名,现在都不知道姓甚名谁了。

    刘主任从里间出来,沉着脸把一沓文件丢到桌上,说,这几个文件,你送给分管厂长,都是急件啊,抓紧!白露拿起文件翻了翻,刘主任并不离开,她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两只圆滚滚的胳膊交叉在胸前,胸部被挤压成扁圆,她看着白露,白露明白,这是让她现在就动身的意思:立刻,马上。白露的目光始终落在桌上,她站起来,低着头整理好文件,径直走了。

    几个副厂长的办公室都集中在办公楼上,不需几分钟就能送完文件,倒是厂长办公室离的远些,在厂区深处的一栋独体小楼里。但是,从刘主任一到厂办,她就强调过:给厂长的所有文件、报刊,都由我负责。于是,每隔一两天,刘主任矮胖的背影就会在厂部办公楼与厂长办公楼之间挪动。

    此刻,是刘主任盯着白露的背影了。白露不说话,她穿着白色休闲衬衫的背影会说话,刘主任也读懂了她的背影,否则,刘主任的脸色不会像结了一层霜。

           白露不用回头,她能想象得到刘主任的眼神,白露甩了甩短发,出了门,上了楼梯。

    一回到办公室,白露就看见,里间的门紧闭着,白露知道,又是厂长秘书在里面,只要这个王秘书一来,刘主任就会锁门。几年前,刘主任刚刚到任三四天左右,王秘书来到厂办,白露刚和他寒暄了两句,刘主任就从里间出来,王秘书相跟进去,听到吧嗒锁门的声音,白露心里也咯噔一声,那种被人提防的感觉很不好,白露盯着朱红色的门,心里十分别扭。之后,同样的一幕数都数不清了,王秘书直奔里间,与白露再无二话,白露也早就熟视无睹,无知无觉了。

    此刻,最初的别扭又浮现了。白露故意脚步很重地走到办公桌前,杯子里水温正好,她一口气喝了一大口,重重的将杯子放下,斜着眼看那扇门,似乎那就是刘主任身体的一部分,有着同样密不透风的厚实和笨重。

    白露打开微信,往常,她要给朋友圈里的大多数人一一点赞,大多数人也会给她一一回赞,久而久之,这些赞友们彼此有了默契。当然,那些从不给她点赞的,白露也绝不伸手,今天,她给谁都不愿意伸手了。

    刘主任尖细的声音回荡在楼道里时,白露正在卫生间,这也是三楼经常出现人人皆知的一幕。以前,白露、白露的呼叫一旦像电波一样沿着狭长的楼道输送到另一头的卫生间里,白露就会哎、哎……几声以作回应,即使她正坐在马桶上,或者,正在提裤子,她都会本能地答应,然后,迅速整理好自己,箭一般冲出卫生间。刘主任卷烫的狮子头捕捉到白露小跑而来的身影,就会从门框边缩回去。

           今天,白露没有反应。

    刘主任先是从门里伸出半个脑袋呼叫白露,接着,她的半个身子斜伸出来,最后,就是完全站在厂办门口了,她冲着卫生间的方向一遍一遍喊着白露,白露……

    白露就是不答应。

    这曾被三楼各个办公室传为笑谈的一幕,因为白露的不配合,迟迟无法落幕,刘主任跺着脚回到了办公室。

    卫生间不是久留之地,白露还得回去。

    两个女人之间一旦别扭起来,彼此就成对方的一味中药了,看着苦,喝下去更苦,特别是,两个人年龄相近,又是上下级关系,以惯常的眼光来衡量,刘主任当然占优势,领导嘛,既有话语权,又有行动权,表面上似乎是这样,但在刘主任心底里,还真不是这样。

    白露这个名字是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看到名字的人想当然就会对名字背后的人产生好奇,也会不自觉地把她想象成一个美人,白露显然没有让心怀向往的人失望。说起来,刘主任还要比白露小两岁,但是,两个人站在一起,别人总会在心里给刘主任的年龄添上十岁。好在白露并不懂得利用自身资源,所以,刘主任心底的不适一般情况下掩藏的很好,这个前提是两人相安无事,一旦有了摩擦,刘主任深埋着的幽怨就会浮出水面,四处游走。几年来,白露和刘主任之间,有过很多次说不清道不明的你来我往。

    就说这个夏天吧,酷暑之中,也许人的情绪不易控制。在一次接待活动中,一个来自福建的客商,就没有控制好荷尔蒙,他对白露的殷勤是显而易见的,乃至于同行者都开始开他俩的玩笑了。这个中年男人反客为主,登山时替白露背包,吃饭时给白露夹菜,上车时为白露开门。白露越是推却,他越是主动,被晾在一边的刘主任,积聚了几天的怒火终于爆发了,刚刚从机场送走客人,她就在返回的车上发作了。七座的商务车上,其他五个人大气也不敢出,刘主任的声色俱厉和白露的风轻云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然刘主任嗓门大说辞多,但是,谁都能感觉到,白露的沉默中有着泰山压顶的蔑视和不屑,这是白露一贯的风格,也是经常激怒刘主任的。之后的几天,刘主任安排的工作,白露都会去做,她从来没有大声和刘主任争执过,但是,刘主任能清清楚楚感觉到白露对她的排斥,这样一种只可意会无法言传的气氛,是经常在两个人之间弥漫的。

    本部门的男人当然比福建客商要懂事的多,他们在和白露相处时,都会刻意保持距离,特别是刘主任在场的时候,这些男人们都会聪明的让刘主任享受到众星捧月的快活。月亮嘛,当然只有一个,白露的光芒再耀眼,在刘主任辖区内,她最多只能算一颗小星星。

    不过,厂报编辑部的赵主任似乎并不给刘主任面子。按照刘主任的说法,她也曾经是一枚小文青,学生时代也是文学社的积极分子,所以,她也时不时的给厂报投稿,写一首小诗啦或者报送一份简报啦,当然,她的稿件都是白露跑腿送到编辑部。不收电子稿,这也是赵主任固守的规矩。同样是简报,白露采写的稿件见报率明显要高于刘主任,刘主任看着当期的厂报,左找右找没有自己的东西,心里的小火苗蹭蹭直蹿。从级别上说,赵主任和刘主任是平起平坐的,但是刘主任直接为厂长服务,所以她心理上要比所有同级别的主任高上一级,但这是不能摆到桌面上的,她给赵主任没法撒气,最直接的出气筒就是白露。刘主任看着印成铅字的白露两个字,眼睛里伸出触角,将白露团团裹住。白露也很明白这一点,报纸一拿到手,她瞄上一眼,就赶紧塞进包里,等着回家时细看。她是不想刺激到刘主任,偏偏白露越是遮掩,刘主任越是生气。

    别的女人见到刘主任,会说,哟,刘主任,你这条裙子真漂亮,这颜色太衬肤色了,哪里买的呀?刘主任喜滋滋地说,网购的,来人就会立马掏出手机说,来,网址给我,回头我也买一件,你的眼光就是好。两个人亲密的挤挨在一起,彼此分享。这样明显违背事实的奉承,白露说不出口。白露每换一件衣服,刘主任都只是迅速瞟一眼,也不做任何评价。

    几年时间里,类似的不痛快类似的磕磕绊绊数都数不清了,不过,两个人倒是从来没有撕破过脸皮,这可能是因为白露的不接招吧。

    现在又是这样,从早晨直到下午下班,厂办的空气就没有流通过。即使是暴雨如注,十多分钟后雨过天晴,蓝天与晚霞铺排出一个清凉舒爽的傍晚,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的两个人都冷着脸。直到刘主任出门十多分钟之后,白露才关了窗户,检查了电源,锁了门。刘主任不走,白露绝不能提前下班,这也是规矩。

    晚上八点,刘主任给白露发来微信:明天早上八点半,厂工会会议室有个会,你去。按照规矩,白露应该第一时间回复以示知晓,可是,这一次,白露扔下手机,斜躺到沙发上,前情旧事,涌上心头。替刘主任顶班开会,这又是白露的一项业务。需要白露顶班的会,必然是枯燥乏味清汤寡水,逢到多少有点油水,比如发张购物券啦,给点劳务费啦,或者会后有餐啦,刘主任就会亲自出席。白露越想越不高兴,许是情绪低落,大姨妈也不期而至,极不清爽的身体让白露一时间无比沮丧。

    凌晨两点,依然毫无睡意辗转反侧的白露,十指翻飞,发了一条朋友圈。

     

     

    冗长的会议时间里,白露时不时看看手机,她凌晨两点敲击出的几段文字引发了种种猜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困惑)

    你还好吧?没事吧?(惊讶)

    你这是在说谁啊?(坏笑)

    宝宝不开心。(难过)

    文采飞扬啊!(大拇指)

    ……

    每句评语后缀一个表情,以强化其效果,也有直接发送一串表情的:拥抱,鲜花,亲亲等等,最多的是不说话只点赞的,红红绿绿的头像排列成颇具规模的方阵,白露心底升腾出一种成就感,好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有了收成。她又细细读了几遍自己的那几段话,不错不错,白露心里很是得意:作为厂报特约通讯员,自己还是有两刷子的。

    刘主任没有出现,既不点赞也无表情,这也是惯例。领导嘛,总得有些领导的架子,他们一般很少发圈,也基本不会给部下点赞,但是,领导偶尔发点什么,部下们会一窝蜂点赞,这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白露的此番宣泄,把饭局上的冷遇,之后与刘主任之间的种种龃龉,全部席卷,一通扫射,当时食指一点,发送成功,感觉很痛快,立马就睡着了。

    白露边看边琢磨,慢慢的,她心里有些打鼓了。

    事情就是这样,深夜加上失眠,再加上联想回忆,是很容易让一个有点文字表达能力的女人冲动的。此刻,窗外碧空如洗,清新宜人,虽然会场里个个昏昏欲睡,清醒些的也都在划拉手机,但气氛是祥和安宁的,这时候,再看自己信手发送的文字,白露有些不踏实了。

    有人打电话进来,是厂报编辑部的座机,手机呜呜的震动着,白露赶紧挂断电话。一定是赵主任,一个快要退休的老编辑,他也有微信,也看朋友圈,但是他从来不发,和白露联系都是用编辑部的座机,当然,说的也都是公事。白露是厂办干事,又是厂报特约通讯员,基本上每周都要给厂报提供几篇简报啦,消息啦,编辑部也是她常去的地方。

    一条微信发来,白露一看,是晓霞的,她在教育局上班,是白露的老同学。她先发来一个拥抱,然后说,刚刚看到你发的朋友圈,有些想法,和你沟通一下。估计你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发发牢骚也是正常的,可是,你这个指向太明确了,谁都看得出来,你对领导对同事都有看法,人与人相处,彼此当然会有看法,但有些看法不能说出来。你这样广而告之,会得罪一大批人的,特别是领导。你想想,你以后还怎么混?白露呆呆的看着,心里扑通扑通的,脸上也烧呼呼的,她回了一个“可怜”的表情,说,那现在怎么办呀?大家都已经看到了,我总不能删了吧?晓霞说,现在删了,影响已经出去了,你还是有个心理准备吧,弄不好,会给你惹来麻烦。白露说,唉,我也是一时冲动,现在后悔也晚了。晓霞不再回话,白露知道,晓霞办公室整天人来人往,业务特别忙,肯定是顾不上搭理她了,白露也没心情再玩手机了,两手抱着头,盯着桌子发呆。

    下午的一段时间,刘主任给白露安排这安排那,白露也很听话的干这干那,看起来一切照旧,但是,两个人心里都能感觉到来自对方身上的辐射,它就像孙悟空给唐僧用金箍棒画出的那个圈,一旦有妖精靠近,必然电光四射,所以,双方都小心翼翼的与对方的护身圈保持安全距离,以免被当作妖精触电身亡。

    心里有了顾虑,白露就把手机装在衣兜里,提醒自己不要当着刘主任的面看手机,这时候,手机就是一个信号源,难免会让两个人不约而同想到微信,想到朋友圈,想到白露凌晨的那番言辞。

    下午四点多钟,白露去了厂报编辑部,赵主任一看到白露,就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不断推着不断下滑的方框黑边眼镜,瘦长的脸因为激动显得更加狭窄,不住地摇着头说,你一向性情温和,怎么会发那样偏激的朋友圈?白露给他叙述昨晚的情景,才说了几句就被赵主任打断,他皱着眉头说,没想到你也这么斤斤计较,你说的那就不是个事嘛,我看你就是太顺了,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纯粹就是没事找事。白露完全没有料到赵主任会是这种态度,一时委屈的眼里有了泪花,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本来,因为白露的文字功底好,报送信息总是最及时,所以,赵主任一直对白露高看一眼,白露原以为会得到他的理解,这一闷棍着实让白露意想不到。赵主任的失望是显而易见的,相比起来,刘主任的颐指气使只会让白露反感,赵主任流露出来的立场才让白露有一种受伤的感觉。赵主任比白露要大十来岁,做事历来有板有眼一丝不苟,他不会因为怜香惜玉而缓和语气,依然坚持说完了自己想说的,白露强自控制着眼泪,一直听完赵主任的教导。

    白露灰溜溜的回到办公室,还好,里间的门又反锁了,她不必直接面对刘主任了,白露看看时间,还有十来分钟就下班了,她长舒了一口气。

     

     

    晚上,女儿发来微信,白露心里热乎乎的。女儿也是看到她发的朋友圈,特意问候她的。女儿各种卖萌有爱的小表情,打字如飞传送过来的甜言蜜语,让白露非常受用:有女儿真好啊,果然贴心,果然善解人意。白露忍不住爱意汹涌,给女儿发了一个大大的红包,女儿回她一连串的拥抱。想一想,女儿开学不过十来天,大学所在地也不算太远,乘高铁当天就能到达,可是,此刻,白露格外想念女儿,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女儿小时候的各种样子,她索性翻出相册,一张一张欣赏女儿的照片。

    女儿给白露带来了好心情,她哼着歌进了浴室,洗完澡出来,又是几个未接电话,白露心里先是一紧,再一看,是丈夫打来的,她又放松了,一面拿浴巾擦着头发,一面给丈夫回拨过去。

    和丈夫的一番争吵让白露憋屈已久的情绪突然失控,特别是丈夫最后撂下的那句话:你不是小姑娘了,怎么还这么矫情!这句话成为压倒白露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失声嚎啕,丈夫愤怒地挂断了电话,白露业已喷涌的哭声一下子被阻塞了,她扔了手机,把自己扔到床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哭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打着转转,然后,尴尬的一点一点慢慢收尾。

    你不是小姑娘了,丈夫这句话和刘主任如出一辙,刘主任每每在指教白露时,前缀总是这句话,似乎她不提醒白露,白露就真的变回了十八岁,这也是白露最不爱听的一句。丈夫是厂部驻上海销售处的经理,一年四季天南海北飞来飞去,根本就没有时间看朋友圈,也不发微信,和白露的联系都是打电话。他也是听到厂里有人风言风语,这才问白露的。白露所说的那些事,也被丈夫嗤之以鼻,说白露都是闲出来的病,两个人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白露扯着枕巾呜呜咽咽了一会,自觉无趣,起来洗了把脸,感觉出气平顺些了,就给晓霞发了微信。只要有时间,晓霞永远会第一时间回复。

    晓霞说,微信这个东西,不可全信,只能微信,所以,你也不要把所有的心情都交付给朋友圈,什么该发,什么不该发,都得有所选择。当然,最安全的就是关闭朋友圈,你不发圈,也不看别人发圈。白露说,那不行,厂办有规定,有些官方的活动啊消息啊,我们必须转发。晓霞说,要么,你就屏蔽一些人。白露说,这个倒是可以,我第一个想屏蔽的就是刘主任。晓霞赶紧说,别,别,千万别!领导一旦发现你屏蔽了她,那后果,你自己去想吧。白露说,是啊是啊,我也就是说说,屏蔽谁,我也不敢屏蔽领导啊。晓霞说,要不,你就设置成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白露说,那也不好吧,自从你设置成三天可见,我每次到你空间里去都不舒服,你只要超过三天不发朋友圈,你的空间就空空荡荡,看得我心里也空空荡荡的,好像失去你这个朋友了。晓霞嘿嘿一笑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想啊,刘主任进到你的空间,看到一片空白,她会是什么感觉?她不爽,你不就爽了吗?白露哈哈大笑,复又回了一个阴险加得意的表情。

    自从朋友圈设置为三天可见,白露似乎觉得,自己的心情上了一把锁,加了一层保险,她顿觉身轻如燕。而且,刘主任最近对她很客气,这也让白露很是受用,她想,晓霞啦,赵主任啦,包括丈夫,还是有些过于世故了,自己和刘主任这些年的小纠葛多了,两个人别扭上几天,过了也就过了,也没见有什么严重后果嘛。

    一晃,半个多月过去了。

    刘主任几天没来上班,坊间传说,她和王秘书幽会,被丈夫抓了现行,丈夫动了手,刘主任负了伤。又听说是有人给刘主任匿名留言,就连王秘书一到刘主任办公室,两个人就反锁了门半天不出来这样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白露闻听,先是暗喜,之后心里又是一沉:这个细节太要命了,这不是把嫌疑指向她了吗?白露心里七上八下,心说,谁说做贼心虚?这不做贼也心虚啊!白露最好的倾诉对象是晓霞,可是,晓霞最近去了省城培训,全封闭式,手机信号都被屏蔽了。给丈夫说说吧,分明是找骂,白露独自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眉目。

     

     

    刘主任上班来的这天早上,下着大雨,办公室里已经有了寒气。此地的天气就是这样,九月初还是热死人的节奏,秋分前后,只消一场雨,就能在一天之内急剧降温。那雨往往又会缠绵几天,如此逐日降温,早上已经需要穿毛衣了。

    白露穿着大大的烟灰色套头毛衣,正在办公室拖地,刘主任进来了,白露刻意的叫了一声刘主任,她自己都感觉到声音大得夸张,刘主任嗯了一声。白露停下手里的动作,等着刘主任走进里间,这才弯下腰继续。

    今天星期一,早上是例会,厂办所属的车队、招待所、打印室之类的科室都来参会,二十多个人在小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刘主任主持,白露记录。

    刘主任今天很精神。新烫过的头发做了挑染,是时下流行的葡萄紫,一套玫瑰红的羊毛套裙,刘主任一年四季裙装示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这套羊毛裙确实很提肤色,刘主任圆圆的脸蛋看上去红润润的。

    开会的内容千篇一律,无非就是学学文件,念念通知之类。这些程序进行完之后,刘主任喝了一口水,清清嗓子继续说,在我厂职工共同努力下,销售额节节攀升,目前,我厂在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的销售额在同行业中遥遥领先,其它城市的销售业绩也非常喜人。为了进一步拓宽业务,抓住广阔的农村市场,厂部决定,先在我市几个乡镇设立销售网点,从各个分厂、科室选调一批优秀干部充实到这些网点,厂办也分配了一个指标。

    刘主任又端起了茶杯,会场上安静极了,人人屏住了呼吸,白露心里突突直跳,一手抓着笔杆,一手捏着笔帽,凝神不动,只听见刘主任吸溜吸溜喝水的声音。

    就在大家的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刘主任开口了:经厂党委研究决定,白露同志作为骨干分子,将被安排到对应的乡镇销售部常驻,初步计划第一阶段驻村时间是一年,后续阶段根据具体情况再做安排。

    白露一时有些恍惚,大脑一片空白,除了刘主任,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她脸上。似乎是刘主任提议,大家突然一起鼓掌了,二十多双手把如释重负之后的兴高采烈全部倾泻到掌声里,热烈的掌声久久没有停歇,噼噼啪啪的声音几乎把白露吓了一跳,她扯了扯嘴角,想要做出微笑的样子,心里冷不丁冒出一个声音: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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