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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7-08-19 12:01:34 / 个人分类:短篇小说

    春 分(短篇小说)

    春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

                           ——《春秋繁露·阴阳出入上下篇》

     

     

    没有楚浩南,林若华不会成为苏城的名人。

     

    苏城在黄浦江上游,距上海市中心39公里,古称华亭,别称云间,唐天宝十年(公元751年)置华亭县,后改称苏城。上海开埠前,苏城是上海地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历史上号称“苏城财富半天下”。

    苏城四面环水,城内以建于北宋熙宁年间的兴圣教寺塔为中心,布满古建筑,古文物,有宋代的望仙桥,明代的砖雕照壁,楠木厅,清代的天妃宫。城北有上海乃至长三角地区最古老的史前文明广富林遗址。总面积约2平方公里的苏城,整体建筑风格继承了秦汉时期的园林传统,名列上海五大古典园林之一的醉白池是宋代苏城进士朱之纯的私家宅园,占地76.园内有四面厅、乐天轩、疑坊、雪海堂、宝成楼、池上草堂等亭台楼阁及邦彦画像石刻,历史艺术碑廊,《赤壁赋》真迹石刻,还有树龄在三四百年的古银杏、古樟树,百年以上的牡丹。

    林若华和外婆的家就在醉白池园外的一条弄堂里。

    林若华记事起,外公就去世了,外婆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林若华的妈妈是外婆最小的女儿。从林若华寄养到外婆家,直到她23岁外婆去世,那个青石板铺地,四面墙上爬满蔷薇的小院里其实一直只有她和外婆两个人。外婆的几个子女,下乡的下乡,支边的支边,最终都在当地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林若华的妈妈初中毕业就去了新疆,后来也在天山脚下落地生根。林若华刚出生没多久,她就被送到了苏城外婆家,从此再没有离开过苏城。

    出了醉白池,沿西行不过百米,是一条狭长的弄堂,外婆家就在弄堂的中段。大门掩映在宽宽的芭蕉叶子之后,老榆木的门板上斑斑驳驳。一进门是一个小小的入户小亭子,朱红色的中式拱门,格子木窗,一步跨入拱门,豁然开朗。院子里沿墙根一圈是一条种植带,樱花、藤月、杜鹃、迷迭香、蜀葵、松果菊、月季、蓝莓、郁金香,还有大片大片叫不上名字的各种绿植。最壮观的要数满缀四壁的蔷薇了。这些一大簇一大簇攒聚着的粉白,沿墙头一直攀爬伸展。曲曲折折的藤蔓将浓重的绿色送进林若华的小窗。小窗是有些年头的老木窗,漆色脱落,包浆深厚。窗下的林若华,就在蜂拥而入的花香里发呆。

    算起来,外婆家从前也是苏城的名门望族,祖上是受过皇帝钦赐御匾的,只是到了外婆的儿女高高低低长在庭院时,所有的过往都成了让一家人提心吊胆的定时炸弹。院子里,能拆的都拆了,廊下的坛坛罐罐,阶前的木雕石刻,都在一夜之间被红卫兵小将们破了四旧,只有这些花花草草,不管世间纷争,兀自热闹着。

    林若华印象中,瘦瘦小小的外婆一直是花白着头发,脑后挽着一个发髻,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纽扣偏在一侧的中式上衣,从左侧到右侧的大襟盖着底襟。

    祖孙二人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发呆。特别是下雨天,白亮的雨水连成了线,挂在宽宽的屋檐下。院子里的绿,院子里的红,院子里的五颜六色,都在雨里越发的耀眼。大门永远是紧闭着的,平常少有人来。外婆坐在廊下的石凳上,干瘦的手放在膝盖上,眼神空洞,一坐就是小半天。六岁的林若华趴在窗台上,眼神里满满的,一趴就是小半天。

    林若华住的小屋在阴面,常年不见阳光,最早,这屋子里的家当都是老物件,挂着大铜锁的衣柜,雕了荷花锦鲤的床头,一字排开的朱漆屏风,这些老家当和幽暗的气息十分契合。后来,抄家抄走了一多半,只留下三五件不起眼的小玩意,诸如一只矮脚的几案,两个插花的瓷瓶之类。物件少了,屋子里的阴气愈加重了,想是小小的林若华气场不够强悍的缘故,但是小小的林若华却对这终年漂浮在空气中的清寒有着与生俱来的欢喜。

    特别是逢到下雨天,满屋水气里透出丝丝古旧的味道,林若华推开格子窗,趴到窗沿,她尚未长成的身体里似乎被注入了什么神奇的东西,她的目光里满满的。院子里的草,院子里的花,院子里的风声雨声都进入她的眸子。但是,仅只是这些看得见的景致还不足以填充她的眼睛,她的眼底深处,还有一个世界,一个外人看不见的世界,一个足以让林若华沦陷的世界。

    小院里雨声喧哗,喧哗在林若华的凝神中渐渐远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直至消失。这时候,千道万道霞光镶着金边在林若华的眼前舞蹈,霞光照耀处,白鹤亮翅。白鹤驮着林若华一路高飞,林若华在梨花般的云朵里穿行,天边隐隐传来唱诗的童声,手风琴的伴奏就在林若华耳边缭绕,一朵向日葵一般硕大的金太阳奔腾而起,它在白茫茫的云海里滚动翻跃,突然,它弹跳着冲破云海。林若华看见,那像果冻一般颤巍巍的金色的一轮,就那样近在咫尺了……

    在发呆中邂逅的隐秘的世界让林若华心如鹿撞,这是只有她一个人洞晓的快乐,她不想让第二个人分享这快乐,但是,她需要记录下这稍纵即逝的快乐,因为,不过就在她一眨眼的功夫,那快乐就飞走了。

    林若华迷上了画画。她画她在发呆中捕获到的一切,她也画她身边能看到的一切。终年沉默着的石桌石凳,泛黄的老相片,永远不再出声的留声机,脱了漆的格子窗,屋顶上的脊兽,屋檐下风干的辣椒,还有,不发一言的老外婆。

    所有物象,一一入画。林若华咬着笔杆,端详,喜悦,然后,悄悄的,把画纸塞进衣柜深处那个狭长的暗格里。

    祖孙二人最多的交流是在厨房,那必是在林若华嗅到香味后,在灶台前垂涎欲滴盯着外婆一举一动的时候。

    霜冻之后的塔菜最是好吃。外婆的屋檐下总是挂着腊肉、咸鱼和各样干菜,外婆从油渍麻花的草绳上割下一小块腊肉,温水洗净后切成一寸左右的厚片,腊肠以同样的刀法切片。塔菜去掉根部老叶,切断后洗干净,大米淘洗后静置一小时,胡萝卜土豆切成滚刀块,乌黑锃亮的铁锅底滚油冒烟时,倒入腊肉腊肠爆香,锅内白烟升起,滴入料酒,胡萝卜土豆块入锅煸炒,最后加入的是塔菜。厚重的绿一入铁锅,沾了油腥,绿里透出亮,亮中渗了油,塔菜多水,翻炒之间,水分渗出,这时候,须将大米添入。外婆用锅铲试试干稀,往往还要沿锅边加入开水。之后,锅盖捂得严严实实,小火焖煮。待满屋子的香味满的要溢出来的时候,揭了锅盖,白白胖胖的大米粒点缀着酱赤色,林若华早已迫不及待了。

    这是林若华最喜欢吃的上海菜饭,原本素清的塔菜饱吸油汁,在进入口腔的瞬间产生一种迷人的口感,让林若华的口腔四壁感动的津液涌动。后来,林若华才知道,上海人口中的塔菜或称塌棵菜,其实就是北京人说的菊花菜。林若华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小时候为之痴迷的味道里果真是带有梨花气息的,她一下子就爱上了菊花菜这个名字,一下子就觉得塔菜这个名字太过蠢笨,至于塌棵菜就更不像话了,简直是暴殄天物嘛。

    即使是在祖孙二人交流最多的厨房,她们也是沉默居多。外婆迥异于弄堂里其他阿婆的一点,就是她的寡言。林若华迥异于弄堂里其他孩子的一点,也是她的寡言,所以,当阿婆们摇着蒲扇坐在自家门洞前说东家道西家时,当孩子们骑着竹马你追我赶笑笑闹闹时,林若华和外婆多是在小院里发呆。

     

     

    当林若华熟练的在锅里翻炒时,外婆已经去世,林若华已经有了一个七岁的儿子。

    这是1989年的冬天,《苏城画刊》编辑林若华终于走出了居委会逼仄的小屋,终于不必再忍受大妈们絮絮叨叨的蜚短流长。这是林若华人生中一次质的飞跃,因为这个飞跃,她对丈夫黄阿毛深怀感激。

    林若华和黄阿毛第一次相亲的时候,黄阿毛手里攥了一本《诗刊》,在二人略有冷场的时候,他总会打开《诗刊》,他低头看书的样子让林若华产生了好感。彼时,林若华是街道居委会的干事,终日混迹于家长里短婆婆妈妈之间,林若华的寡言显得十分突兀。林若华心里对这间挤满了各种不明杂物却又被安插进七八个人连转身都困难的所谓办公室充满了厌恶,她一度有过辞职的念头,但是被外婆声色俱厉骂了回去。看着外婆青筋暴露干瘪变形的双手在她眼前舞来舞去,林若华深感内疚。说来说去,只怪自己不争气,连续参加了两次高考,都没考上。外婆也是动用了各种老人老关系,才把她安排到居委会,好歹也是领工资的正式工作了,她不能太贪心。

    林若华175的个子,长胳膊长腿,青春期之后持续发胖,到她参加工作时,整个人已经发酵成了一只巨大的面包。好在年轻,胖虽胖,还挺瓷实。作为一个有些绘画天分的女人,林若华对自己的相貌很清楚,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脱光衣服站在镜前,久久凝视自己。  她所有的零部件似乎都比别人大一号,肉乎乎的身体几乎要从镜子里满溢出来。她脸部的线条全被肉填平了,就像一只刚出锅的大饼。林若华看着镜子里顶天立地硕大无朋的自己,眼前浮现出外婆忧心忡忡的样子。外婆话少,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林若华心里明白,她这个庞然大物成了外婆的心病。

    周围的女人都比林若华娇小妩媚,周围的男人都在林若华面前相形见绌。林若华的肥硕让小小的办公室更加局促,几位大妈的不满是挂在脸上的,林若华真希望自己能像孙悟空一样缩小缩小再缩小,或者,像拇指姑娘一样,只需一片荷叶便可栖身。

    只有到了郊外,到了林间,林若华才觉得自己可以放开手脚,自由呼吸。她背着画夹,走走停停,写写画画。画夹是她自己做的。两块大大的厚纸板上裱糊了一层墨绿色的粗布,连缀成可折可开的像一本书一样的夹子。内里一半裱以光滑的白纸,一半裱糊成口袋,用来存放画纸和铅笔。画夹上裱糊成口袋的那一半装上一条宽布带,一端连在左上角,一端连在右下角,这样就可以挂在肩上。画夹放纸的那一半可以用手扶着直立起来写生,也可以反过来平铺着写生。这些年,林若华已经用坏了大大小小好几个画夹,她的脚印也烙满了苏城周边的角角落落。

    一有空闲,林若华就四处写生。往往在太阳刚刚升起,她就已经在某块田埂上或者某处园林里支开了画夹。但是,与常人眼里的景象不同,林若华笔下的山水、田野、池塘、树梢,总是一片肃杀,一片灰白。衣柜深处的暗格已经不够用了,她的画作堆满了家中的空当。外婆有时候会指着一片黑白问她,你这画的是什么嘛。林若华不回答。事实上,外婆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外婆不过是自己问自己,然后,她就边摇头边走开了。外婆脑后的发髻越来越小了,从背后望过去,林若华似乎觉得,外婆的脑袋也一天比一天小了。

    和其他男人的敬而远之不同,黄阿毛一看见林若华就觉得亲切。林若华胖胖大大的身子,胖胖大大的脸,都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林若华的寡言也让他觉得舒服安心,他从心里很快就把林若华当作自己家的人了。

    林若华对矮自己一个头的黄阿毛本来也没什么恶感,黄阿毛的爱看书又让这种无恶感向好感上前进了一步。黄阿毛临出门时看到天将雨时主动从挎包里抽出一把伞替林若华打开,又让林若华对他的好感更多了一些。而且,在黄阿毛和她紧挨着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时,她的胳膊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男人的体温,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感觉,她觉得很温暖,很安全。

    后来,林若华才意识到,和黄阿毛的婚姻给她带来的最大的实惠不是儿子的降生,而是她工作的调动。因为黄阿毛家里的什么关系,林若华从街道居委会调到了《苏城画刊》编辑部。虽然是合同制,不占正式编制,林若华还是欢天喜地。

    到编辑部正式报到的那一天,对林若华而言,其意义完全超越了她的结婚纪念日。

     

     

    《苏城画刊》在编编辑有三位,因为不需要坐班,他们很少出现,所以编辑部几乎就是林若华专属的了,她风雨无阻,每天准时上班。

    林若华喜欢编辑部的一切。掉了漆的长条办公桌,坐上去吱吱扭扭的老藤椅,墨绿色的木柜,四处堆积的报刊杂志,甚至门后铁丝上挂着的抹布,花色脱落的洋瓷脸盆,在林若华眼里都充斥着编辑部应该有的味道:散漫,不羁,凌乱中自有一股子清高之气。

    林若华每天都要拆阅大量读者来信,还有作者的投稿,处理完信件之后,她余下的时间都在涂涂画画。宽敞安静的办公室里漂浮着淡淡的纸香,1989年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上,洒在林若华身上。林若华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式棉袄,脖子上围了一个毛线织的黑色假领,两个又黑又粗的短辫上扎了黑色的缠了丝线的皮筋。棉毛裤外面又套了棉裤的两条腿就像两根妥实的柱子。办公室正中间生起了铁炉子,一根长长的白铅皮圆管子在屋顶三弯四折后从窗玻璃上方的一个圆洞里伸了出去。饶是如此,窗玻璃上还是结满了白霜,纵横交错的纹路编织成一朵一朵玲珑的霜花,也使漏进室内的阳光裹了一层朦胧。

    在整理办公室的时候,林若华从一大堆杂物里翻腾出一只铜制小手炉,饭碗大小,上面有一个拎环,罩着一个满是孔洞的盖子,四周被手摸得精光锃亮,水溜滴滑,原来精雕细刻的花纹都有些含糊不清了。林若华往手炉里添了烧红的木炭,画画画冷了,就停下画笔抱着手炉暖暖。

    又是一个如常的早晨,林若华被一件来稿吸引住了。

    是一幅黑白木刻版画,夜色一样的黑,尸骨一般的白,一个阴郁的世界充满了林若华的瞳孔。扑面而来的凛冽寒冷让林若华如坠冰窖,辐射出来的死亡气息让林若华头皮发麻。林若华的身体想要逃离,但是她的眼睛已被定格,她的喉咙像被扼住了一样,艰于呼吸。林若华身上的冷气渐次退去,她的胸膛里慢慢的像燃了一团火一样。她死死盯着眼前的黑白,两颊发烫,心潮激荡,她就像一个发着高热打着冷颤的病人,几乎是哆嗦着找到了作者的地址。

     

     

    楚浩南那张低矮肮脏的小床承载了他和林若华全部的交流。

    从第一次到无数次,两年时间里,林若华就像一只河蚌,打开,合拢,打开,合拢。她打开自己的时候,必是楚浩南刚刚扔下画笔,他将林若华撕将开来,蛮横无理长驱直入。林若华受宠若惊极尽逢迎,小床狂喘着居然坚持两年而不倒。她合拢的时候,必是楚浩南在作画。林若华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在小屋里干活。其实也没什么活可干,一间农家废弃了的窝棚,屋顶上苫盖了油布,黄泥抹了墙,里头支两张桌子,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板床,就再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当了。林若华不过是把墙上糊着的旧报纸翘起来的边边角角再糊一遍,把扔的满地都是的画纸捡起来规整规整。那些被楚浩南揉成一团当废纸扔到墙角的,林若华也一张一张展开,细细抚平,折叠,收好。

    每打开一张画,林若华就像打开了自己的心脏。变形,混乱,荒谬的感觉和形象,没有任何具象的生活内容,大片大片斑点状的东西扩散开去,画面模糊,其力道却是无比坚硬。林若华的心缩成一团,她有一种被剥光衣服的尴尬,又有展示自己胴体的亢奋,楚浩南唤醒了另外一个自己,一个超然世外,最纯粹、最真实的林若华。

    当楚浩南将林若华扑倒的时候,巨大的幸福感瞬间攫住了林若华。楚浩南的不知疲倦,不知满足,无休止的索要让林若华想起婴孩时期的儿子咬着奶头不管不顾的样子,她对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大男孩充满怜惜。楚浩南的索要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他从来不会征求林若华的意见,从来不顾及林若华的感受,他无知而霸道,贪婪而慌乱,他撕扯,低吼,浑身散发着野狼的腥臊之气。林若华不知羞耻的迷恋着这种气息,她的感官,她的精神,都在野狼的嚎叫中土崩瓦解。

    事实上,和楚浩南的两年,林若华近乎精神失常神志不清,她清醒的梳理这段关系并且对此有了明确认知,已经是在很多年以后了。

    从林若华骑着自行车狂奔十几里路,大汗淋漓敲开楚浩南那扇破烂的木板门的1989年冬日的那个午后开始,命运就将林若华的过去硬生生隔断了。

    这个蛰居在荒山野岭中的画画的男人,比林若华更加寡言。他拉开木门,面无表情地看了林若华一眼,就兀自转身继续画他的画去了。林若华看着一地凌乱,倍感亲切。她也不说话,先是站在楚浩南身边看他画画,然后生起了蜂窝煤炉子,看案板上有半袋米,林若华开始熬粥。白白的蒸汽徐徐散开,粥的香味渐渐弥漫,小屋里不再是生冷的气味,楚浩南脸上也活泛了点。林若华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说着话,喝着粥,他们自然得就像一对几十年的老夫妻。

    不知道林若华出现之前楚浩南是怎么生活的,不,应该是生存。楚浩南全部的欲望集中在画布和床上,他扔了画笔就上床,一下床就拿起画笔,吃无定点,饥渴随意。只要林若华能保证他随时可以从碗盘里抓取到吃食,对于吃食的软硬性状产地出处,他一概不问,入口不拒。只有当他将灼灼的目光投向林若华,将猿猴一样的长臂环抱着林若华砸向小床的时候,林若华知道,这才是他最盛大的饕餮。和楚浩南认识不过几天,林若华便也无耻的渴望着每一场随时都会到来的饕餮。

    他们喝下的酒比说过的话要多的多。廉价的白酒让小屋变成了一只破旧的酒坛,之后便是昏天黑地的肉搏,空气中充斥着精液和酒精的味道,林若华容光焕发五彩缤纷。

    吃饭的问题只能靠林若华想办法。林若华揽了一批画彩蛋的活,在蛋壳上画出各种俗艳的图案,画一个彩蛋可以赚两角钱。她还走街串巷给人画像,运气好的一天,可以顶得上十几个彩蛋的收入。

     

     

    林若华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家,还有一个7岁的儿子和一个叫黄阿毛的丈夫。但是,别人没有忘记她,苏城没有忘记她。

    现在,走在街上的林若华再也不是无人注目的平庸女子了,她经过的每一寸路上,都洒满了女人们的口水和男人们的涎水。女人们鄙夷于林若华的红杏出墙,男人们恍然发现原来传说中的狐狸精就在身边,他们非常懊悔没有早一点发现林若华身上的狐臊之气,这是男人们迷恋的气味。现在,他们已经完全忽略了林若华臃肿硕大的坯子,忽略了林若华那张扁平的脸上被肥肉挤兑的只剩一条细缝的眼睛。他们跟在林若华身后,像一只只耸着鼻子的野狗,只嗅到林若华磨盘一般肥厚的屁股间散发出来的肉香,他们流着哈喇子,伸长舌头,哈哧哈哧喘着粗气。

    野狗们尾随着林若华,到林若华家的院门前,野狗们或趴或站,纷纷择一处好地界停了下来,他们兴奋地等待着院子里传出撕咬声和哭骂声。

     

     

    丈夫总是最后一个知道妻子的绯闻。和其他人不同,黄阿毛不是从流言蜚语中知道的,他的消息来源于林若华的亲口供诉,这就保证了消息的真实性。能把自己和另一个男人产生关系的原委一五一十告诉丈夫,这就是林若华和很多女人不一样的地方。

    黄阿毛说,你和他断了,咱们好好过,我不和你过不去。林若华说,我断不了。你过的去,我过不去。机关的小办事员黄阿毛哭了,他在机关办公楼里一贯的点头哈腰忍气吞声让他在几任领导走马灯般的换届中平安无事,但是,在林若华这里,这一招不管用。

    早晨,黄阿毛照例熬好了稀粥,将一只皮蛋切成四瓣摆在小盘里,儿子吃两瓣,他和林若华各一瓣,这也是惯例。然后,他去敲儿子的房门,昨晚林若华是和儿子睡的。结果,他只叫醒了儿子,林若华不知去向。你考虑好了,就通知我,我们去办离婚手续。黄阿毛把纸条上的字看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折好纸条,拉开抽屉,和他折叠的整整齐齐的粮票啦布票啦收在一起。

     

     

    这些天,林若华画彩蛋有些太过拼命了,她的眼前从早到晚滚来滚去全是蛋。楚浩南虽然不挑食,但是林若华还是很快就知道了他最喜欢吃红烧猪脚。一只猪脚需要她一分钟不歇地画两天彩蛋,林若华往往画到眼冒金星头晕恶心,但是,看到楚浩南兴奋地撕咬蹄筋时,林若华心满意足。楚浩南肤色黝黑,有一口雪白坚硬的好牙,所以,他总嫌买来的红烧猪脚太过软糯不够筋道,于是,林若华经常骑自行车跑十几里路到生猪屠宰场去买猪脚,那里的猪脚不但新鲜,而且比市场上要便宜很多。

    猪脚买回来,林若华用刷子仔仔细细刷洗,猪脚间的缝隙,猪肉间的皱褶里,她都要用碱水反反复复泡洗。为了剔除细毛,林若华从医院熟人那里讨来了一把镊子。知道白白胖胖的猪脚干净的像才从娘胎里落地,滚水汆烫片刻,捞出来立马浸入凉水。炒锅加热,油热至三成,冰糖沿锅边溜入,小火慢熬,炒勺画圈成糖稀,猪脚入锅,加姜片、葱段、八角、花椒爆香,淋几滴绍兴黄酒,加水没过猪脚,水滚开后小火焖煮。浓郁的酱香肉香让正在作画的楚浩南直吸鼻子,也让埋头画蛋的林若华饥肠辘辘。

    楚浩南风卷残云对付猪脚的时候,是林若华最有成就感的时候。以她的收入,一次最多能买两只猪脚,大多数时候,她攒的钱只够买一只猪脚。不管一只还是两只,楚浩南都吃的专心致志兴高采烈,吃完之后还要把每个手指头吮一遍,然后意犹未尽长舒一口气。林若华拿馒头蘸着盘底的汤汁收拾残局,她没有舍得吃一口猪脚。

     

     

    林若华和黄阿毛彻底摊牌之后不久,《苏城画刊》也委婉的打发了她,林若华全部的时间从此都用来供养楚浩南了。白天,她穿梭于各地,替人画像的收入虽然不够稳定,但是比画彩蛋要来钱来得多一些,而且,在众人的注目中涂涂画画,林若华感觉很是得意。虽然围观的多是穿开裆裤流鼻涕的小孩,林若华还是有一种众星捧月的骄傲。晚上,林若华的一部分精力用来对付圆溜溜的蛋们,另一部分精力她要全部分配给楚浩南。这个在林若华的供养中衣食无忧的男人,对床第之间的秘事有着无休无止的欲求,与此欲求齐头并进的,是他喷薄而出的创作激情。

    壮硕了十几年的林若华迅速消瘦,她身上的肥肉在几个月之内不翼而飞,她的身体迅速呈现出骨骼构建的框架,长胳膊长腿长颈子,远远望去,林若华就像一只鹭鸶,细脚伶仃,亭亭玉立。最先发现这一点的当然是楚浩南,他鹰隼一般的细长眼睛洞察了林若华从肌肤到血肉的全部变化,当他专注地凝视着林若华的裸体在画布上落下第一笔时,林若华热泪盈眶。

    林若华不敢相信,这个在画布上舒展着身体,每一寸肌肤都透着亮的女人,这个有着白天鹅一般颀长优美身姿的女人,竟然就是自己。平躺、侧卧、站立、正面、侧面、背面,几乎每天,画布上都会有一个林若华呼之欲出。

    画累了,林若华就会光着身子套上一件楚浩南的衬衫,宽宽大大的男式衬衫刚刚及膝,空空荡荡。错了位的纽扣斜扣着,领口半张,一弯锁骨若隐若现,脚踝处透出微微的粉色,林若华刚刚打开双臂想要活动活动,楚浩南已经双目灼灼将她扑倒。

     

     

    林若华计算收入的标准就是红烧猪脚。一只猪脚需要她画两天彩蛋,但是给人画像,一天就可以买一只猪脚。在她成为苏城名模之前,她对自己的创收能力还是很满足的。

    苏城名模林若华在T型台上的各种造型迅速成为和她相关的新的话题亮点,特别是在林若华生活过的弄堂里,因为她公然和一个小她十岁的男人同居而引起的高潮尚未消退,她在各种模特走秀中的频繁亮相再一次刺激了弄堂男女,人人奔走相告眉飞色舞。

    在相关的专业资料上,林若华的情况是这样的:

    身高175厘米,三围85-62-87,头小,脸小,脖子稍长,头与身体的比例小于八分之一。下身长于上身,小腿略长于大腿。腿型粗细均匀,中线笔直。林若华最初看到这些资料时哑然失笑,感觉自己就像摆放在商场橱窗里的塑料人,之后参加的活动越来越多,见到的同行越来越多,她才慢慢意识到自己的优势正是来源于那些数据。

           28岁的林若华,如果不是因为她恰到好处的身材比例,不是因为1990年的苏城,几乎所有人还对模特这个行当心怀疑虑,她是不可能走上T台的。

    林若华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昔日肉嘟嘟的感觉了,她面部肌肤紧致细腻,五官立体,鼻梁高挺。一般的中国女人,五官就像淡墨水彩,似乎轻轻一抹就消失了,林若华眼窝微凹,眼线清晰,口鼻挺阔,唇线分明,小麦色的肌肤更让她有着不同于其他模特的异域风情。

    服装首发,展览展示,开业庆典,各种各样的商业活动都需要模特,林若华走马灯一样到处赶场。

    现在,不要说一只猪脚,就算是一天买下一口猪,对林若华来说,也不过是抬抬手的事情。

     

     

    林若华记忆中的光鲜亮丽总是影影绰绰忽隐忽现,就像梦境,梦境当然是不真实的,真实的,是楚浩南人间蒸发之后巨大的空洞和空虚。

    楚浩南的突然遁形似乎一下子把林若华从镁光灯中拉回到了现实。凌乱的小屋,颜料斑斑的木床,满地的杂物,一切都是老样子,但是,林若华最熟悉的气息荡然无存了。林若华站在屋子中央,一直站着,后来,她一头栽倒在小床上昏睡过去了。

    三天后,林若华渐渐清醒,她开始真正相信,楚浩南走了,带走的,还有他所有的画作,成品,半成品,他席卷一空,连一张纸都没有留下。

    名模林若华在几次商演中的缺席迅速成为苏城人茶余饭后新的谈资。苏城不大,林若华很快就被人找到了,但是,任由来人口沫飞溅,林若华面无表情双眼呆滞,来人唉声叹气摇着头走了。对于林若华来说,T台就此翻篇了。

    黄阿毛也来了。

    林若华跟着黄阿毛回家了。

     

     

    2010年夏天,据说是史上最热的夏天。苏城百姓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天上地下都像着了火,身上连一层薄薄的汗衫都挂不住,皮肤似乎沾一寸布头都有要烧成灰。林若华摇着蒲扇看黄阿毛在电表上鼓捣。

    机关小职员黄阿毛谢了顶的脑门上汗津津亮闪闪,他一边动作一边得意地说,电视么,你就放开看好嘞,凭我这手艺,电费挣出来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咱家的电表,我让它走它就走,我让它停它就停,听话得嘞。林若华不说话,只是坐在凉椅上不紧不慢摇着扇子。厨房里的水龙头嘀嗒响一声,隔一两分钟,嘀嗒又响一声,这都不关林若华的事。调整水龙头也是黄阿毛引以为傲的,他那双白白胖胖的手在水龙头上温温柔柔上下左右,水龙头就终日嘀嗒、嘀嗒,看着像眼泪一样寡淡,小半天就能接一桶水。这一招,黄阿毛坚持了二十多年。他观察过,和电表一样,水表也是基本不走的,这真是黄阿毛顶得意的事情。

    一只卤煮鸡脖被黄阿毛切成了三段,拿出一小段,搭配二两黄酒,晚饭后睡觉前细细咂吮啃咬上小半个钟头,是黄阿毛最惬意的。他坐在饭桌旁,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另一只脚趿拉着拖鞋落在水泥地板上,肥短的脖子努力前伸,两只手抓着鸡脖,龇牙咧嘴专心对付。林若华低了头,坐在铺了凉席的床上,两腿撇开,往大腿根上抹药膏。

    家庭妇女林若华的风光往事早已湮没在二十年的柴米油盐中。从她跟着黄阿毛走出窝棚的那一刻起,她从心底里和过去做了告别。那一刻,她恍惚觉得自己决绝而悲壮,恍惚觉得自己仅仅需要这个瞬间就能做到彻底遗忘。然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当她从月光斑驳的床上坐起,当她听到旁边男人如雷的鼾声时,楚浩南的身影就会一点点、一点点地浮现。

    精神上的告别进行的缓慢而艰难,身体上的告别只用了一年时间。一年后,拖着庞大厚实密不透风的身体走在弄堂里的林若华,已经和所有揉着惺忪睡眼挂着眼屎打着哈欠刷洗马桶的阿姨们毫无二致了。

    对于林若华在那间窝棚里的秘密,黄阿毛没有问过一句。他和林若华相携着出现在弄堂里时,剥毛豆的大妈,织毛衣的阿姨,嗑瓜子的阿婆,全都停了手。面对他们质询猜疑的目光,黄阿毛满脸堆笑,点头致意,林若华眼神空洞跟在黄阿毛身后。有时候,看着黄阿毛煎炒烹炸,满头大汗在灶间忙乎,林若华就会出神。想起自己曾经也同样忙乎,当然,那样的忙乎只为楚浩南。在这个家里,林若华只需动动嘴,烧饭洗衣服之类,黄阿毛乐此不疲。问题是,林若华往往连动嘴的欲望都没有。对于黄阿毛的殷勤请示,她多用摇头点头来应付。

    现在,除了手纸,家里连一张纸片儿都没有了,黄阿毛当年相亲时拿的《诗刊》,不过是临时借来用作道具的,事实上,黄阿毛是个一看书就头疼的主,他的兴趣完全集中在洗洗涮涮倒电表啃鸡脖上。刚结婚时,林若华对此深恶痛绝,黄阿毛小心翼翼陪着笑脸与之周旋了七八年。从窝棚回归之后的林若华,再也没有因为黄阿毛买菜时顺手牵羊摸一棵青菜之类的行径流露过情绪。黄阿毛一手啃着鸡脖,一手抠着脚趾头等等所有曾经让林若华震怒的举动现在都被林若华视若无物。黄阿毛如释重负。

    林若华觉得,自己就像黄阿毛精心圈养的一口猪。林若华作编辑时,曾经编辑过一组“肥猪拱门”的窗花,是黑色蜡光纸的剪纸,圆滚滚傻乎乎笑呵呵的猪背上驮了聚宝盆,乖巧地卧在门窗上。林若华常常想起,比照自己吃了睡睡了吃无所事事的日子,林若华不知道,猪的快乐是不是也仅限于此。至少,对于她来说,快乐不快乐,已经不是她愿意考虑的了,那是需要思想的。

    最难过的就是夏天,林若华基本不出门。一出门,必然就得假模假式给身上套上衣服,尽管她的衣服都是最大码,都尽可能给她身上的肥肉留出活动余地,可是,在高温炙烤中,林若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爽,从皮到肉,都紧贴着衣料,在衣料包裹中就像烧红的铁锅里正在煎烤的五花肉,林若华痛苦难当。

    在家里,林若华身上只挂了一条宽宽大大的纯棉睡裙,松松垮垮的领口几乎要垂落到肚皮上,好在有两坨滚圆肥白的乳房阻隔了垂落的趋势,只是,胸口也无法被完全包裹,两只硕大半球裸露在外,幸亏儿子在外地上班,家里就她和黄阿毛两个人。对于那两座赤裸裸白花花的高峰,黄阿毛也早不似年轻时那般猴急着要去攀爬了。虽是尽可能去除了所有传播热能的导体,林若华的大腿根还是又红又痒直至抓挠皮破,这是她每个夏天都不能避免的难言之隐。大腿根之间重叠挤压咬合在一起的皮肉里是高温烘焙中的脂肪,渗出油,渗出水,将那里腌渍成一片盐碱之地,稍一挪动,钻心一般的疼。最安全的办法就是不动,坐着,躺着,只要不劳驾两条腿,总归是能熬得过去的。

          所以,类似于去一趟上海市区的事情,对如今的林若华来说称得上壮举了。

     

     

    林若华站在上海美术馆的大厅里。凝重的梁柱,拾级而上的楼梯,三十年代的铜铸马头,所有这些安静无声的事物都让她觉得亲切。算起来,她还是在备考大学时来过这里,这座带有8层钟楼和大型露天看台的英式建筑与它内部陈列的艺术品一样让林若华着迷。

    林若华此行是专程来看一场画展的,所以,她没有在其他场馆过多停留,穿过长长的回廊,她直奔目的地。

    一眼看到展馆门楣上的横幅,林若华的心就几乎提到了嗓子眼里,及待她进入展馆,迎面而来的画家的巨幅照片挡住去路时,林若华一阵眩晕,热血涌上脑门,她几乎有些站立不稳了。

    暗底色的亚麻布面上,明度接近,色相略异的明亮色彩少之又少,曲折回环的几个展厅都笼罩着冰凉阴郁的气息,这是林若华再熟悉不过的气息。那些线条,笔触,明暗,色彩,曾经一一在她的注视中落到画布上。充斥画布的因暴力破坏而混乱开放的状态,曾经蛊惑过她全部的精神和肉体,林若华清晰地看见,楚浩南就像一个浪游者,徘徊在自我当中。一种冷眼,一种空虚,一种疏离,一种拒绝接近的傲慢。他笔下的景观似乎了无意义,然而,这无意义又凝聚成一种日常,掏空了观者的热情。这是所有人的日常,似乎每天遇见,却又无法接近。每一幅巨大的油画面前,林若华都如遭电击,浑身酥麻。她洞悉画家内心所有的隐秘,这种洞悉的背后,是一条潮湿的通道,连接着她和画展主人的过往。

    偌大的展厅人头攒动,但是,所有人似乎都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封了口锁了喉,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阵嘈杂声伴随着一群人走了过来。十来个挎着长枪短炮的记者跑前跑后按着快门,一时间,镁光灯闪成一片,众人簇拥中,楚浩南和两个派头十足的官员步入展厅。身着黑色套装的楚浩南衣冠楚楚,雪白的衬衫领口一丝不苟系着黑色领带,一个妆容精致一袭白裙的姑娘紧随其后。姑娘左右,两个戴着墨镜身着黑色西服的彪形大汉不断伸出长臂隔离着有可能接触到中心人物的人流。在一幅人体面前,他们停下了脚步。

    远远的,顺着楚浩南的手指望过去,林若华看见,那是一个躺卧着的裸女。恰如其分的冷暖色,交替变化的色阶,明暗错落的光线,温暖金色的肌肤,女子躺在一张褐色床单上,身体线条一泻而下。她眼窝微凹,鼻梁高挺,唇形开阔。林若华只觉耳鸣眼花。那个迷乱狂野的五月的夜晚,楚浩南从她身体里撤离之后,在满床狼藉中,双目如炬,彻夜未眠,将已经在床上沉沉睡去的她涂抹在了画布上。林若华分明嗅到那张床单上体液的味道,她清晰地看到画面上男女纠缠之后弥留的欲望。

    从林若华的角度看过去,楚浩南正指着那幅画给两位官员说着什么。他的侧脸线条刚硬,下颌骨方方的,能隐隐看到精心修过面刮过胡须的青色。那个满口脏话,浑身颜料的潦倒少年恍惚中向林若华走来。林若华口干舌燥,想要迎上前去,可是,她一眨眼睛,正向这边走过来的,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林若华惊慌失措,一时间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姑娘亲昵的在楚浩南耳边低语,楚浩南搂了搂姑娘盈盈一握的小腰,微侧着脸温和地笑了。随机,他礼让着官员,目光平静地掠过林若华,众人相拥着走过去了。

    林若华呆立在原地,涌向头顶的热血还未回潮,她看着在下一站侃侃而谈的楚浩南,慢慢地转过身去。

    大厅里的林若华,从迎面的玻璃幕墙上看到,一个体型庞大臃肿肥厚的大妈正直视着自己。林若华一走动,她也一步不差的走动,林若华停下来,她也瞬间和着节奏停下来。林若华倏忽一惊,这个头发花白套在一个灰不灰白不白的宽布袋子中的大胖女人,果真是自己啊。日籍华裔著名画家楚浩南作品展的红色条幅,花花绿绿的各色花篮,一人高的景德镇花瓶,雍容排场一一反射在玻璃幕墙上。

    林若华仓皇逃出。

     

     

    这些年,陪伴林若华最多的,就是电视了。电视真是个好东西,不爱出门的林若华关了门窗,与电视为伴,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打发掉了。如果不是前几天她从电视新闻上看到楚浩南画展的消息,她又怎么可能冒着酷暑兜兜转转去往上海市中心的美术馆呢?尽管消息中提到的楚浩南这个名字之前挂了一长串的名号头衔:日本华谊联副会长,国际桂冠画家,日本南画院理事长,重重定语之后的楚浩南三个字带着野蛮的气息冲击着林若华的耳膜,她毫不迟疑的认定,这就是她的楚浩南。

    现在,正是台风过后暴雨初歇的一个午后,黄阿毛去上班了,林若华坐在电视机前,她专注的盯着屏幕上的楚浩南。算起来,他还不到四十岁,二十年的时光,将他雕刻成最好的样子。他目光深邃,声音低沉,举止有度,即使是和方虹这样的大牌主持面对面,他也显出十二万分的自信优雅。

    方虹:我注意到您的作品里有一种很压抑很忧伤的东西,有时候甚至近乎阴郁绝望,以我的理解,似乎和爱情有关,和女人有关,方便谈谈您的情感经历吗?

    楚浩南:我的感情史其实非常简单。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有一个姐姐,在我8岁那年也生病死了,从此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我的母亲是我一生中接触到的第一个女人,也是最伟大的女人。她经常彻夜不眠做针线,挣钱养我。我们家最穷的时候连续几天不开伙,为了保存体力,我就在炕上躺着。睡着了就不那么饿了,但是我还是常常被饿醒,所以,饥饿是我最初最强烈的记忆。说到女人,给我帮助最大的是一个现在在美国的女孩子,她出身高贵,祖父那一辈做过皇室画匠,她自己也是个出色的画家。她帮我联系到日本学画和办画展。到日本以后,也有很多女孩子喜欢我,帮助我。我现在的女朋友就是日本人。她父亲是日本皇家画院终身画师,也是我的老师。她小我十多岁,是个可爱的姑娘,我想年内我们会结婚。这一点也让很多同行朋友意外,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会对我的女人负责。

    方虹:今年三月您的一幅作品拍出了五十万美金,我印象中您最近几年间几乎每年都有几幅拍出高价的作品,现在,您的母亲应该可以衣食无忧安享晚年了。

    楚浩南:我母亲十年前就去世了……

    林若华看着楚浩南,楚浩南也看着她。林若华走上前去,缓缓地,伸出右手触到楚浩南脸上,手指头发出轻微的滋啦声,林若华的手指一点一点挪动,慢慢地摸到楚浩南的额头、眼睛、嘴巴……

     

     

    你还嫌带给我的耻辱不够多吗?

    沉闷的,嘶哑着的男声从身后响起,林若华一哆嗦,回过头去,提着行李箱的儿子阴沉着脸直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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