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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雨水(短篇小说)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7-06-17 14:00:30 / 个人分类:短篇小说

    雨水

    正月中,天一生水。春始属木,然生木者必水也,故立春后继之雨水。且东风既解冻,则散而为雨矣。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

     

     

    柳如影是在睡梦中被疼醒的。

    其实,说睡梦并不准确,很多年了,柳如影的夜晚已经不成睡眠了,夜的冗长让她辗转反侧,备受煎熬。夜的短促又让她尚未合眼,天已大亮。就在这长长短短的翻腾中,各种各样的梦此起彼伏,成片成团的,丝丝缕缕的,有人有影的,无头无绪的,把她的夜填充的满满当当。每天早晨,柳如影神情恍惚,疲惫不堪,似乎奔波了一夜,忙碌了一夜。

    每晚睡前,柳如影都会长叹一口气,既想躺下来立马入睡,又怕头一挨枕头接踵而至的纷纷扰扰。可是,好觉就像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和她捉迷藏,躲猫猫,任她费尽心思就是抓不住。而乱梦就像一个赶也赶不走的懒孩子,赖在她的身上,折磨她,取乐她,让她一夜不安,筋疲力尽。

    四十六岁的女人,失眠多梦,心慌体乏,这也很正常。柳如影好歹也读过高中,更年期这回事不消说她是知道的。但是,最近腰痛加剧,无法平躺。背部似乎麻木,又似乎集中了所有的痛感神经,从肌肉一直疼到骨头里,这个疼痛和更年期无关。柳如影纳闷的是,当年不是已经痊愈了么,好多年也没有发作,柳如影几乎已经忘记当年撕心裂肺的痛。

    也就是最近吧,那早已远去了的痛又回来了,一起回来的,似乎还有那些相关的人和事,他们藏在那个懒孩子的身体里,进而侵入柳如影的身体,侵入她的夜晚,侵入她的梦境。

    最深的痛总在深夜来袭,在柳如影似睡非睡头昏脑涨的时候,后背突然针芒如箭,然后,刺痛放射状从腰部辐射而开,柳如影混混沌沌的意识瞬间清醒,清醒又加剧了对疼痛的敏感,柳如影在黑漆漆的夜里叫出声来。

    柳如影不是一个粗声大气的女人,所以,她也只是低低的呻吟吧,只是因为在夜里,只是因为屋子里除了她自己没有第二个人,她的呻吟才显得突兀,柳如影往往会被自己的呻吟惊到,她咬着嘴唇,将脸深深埋进枕头。

    二十多年前,她不是这样的吧?哭,必然哭的惊天动地,哭的众人皆知,当然,最重要的,是要让那个人知道。

     

     

    柳如影第一次在他面前大放悲声的时候,他们都还非常年轻,年轻到可以自信满满来一场或者几场恋爱。但是,谈几场恋爱在柳如影看来是应该被鄙视的,当然也是不美丽的。她无法想象,一个反反复复恋爱几次的人最后怎么面对自己的妻子或丈夫,恋爱结婚一次成型,这才是爱情的模样,准确的说,这才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年轻人心目中爱情的模样。那是一个欣然打开的年代,一切都在蓬勃绽放中又保留着最初的单纯。和身边所有的女孩一样,柳如影看完了琼瑶所有的小说,琼瑶的爱情观给八十年代的大陆青年树立了标杆,男男女女无一例外地渴望着一场纤尘不染的爱情。

    纤尘不染的爱情当然得有一个纤尘不染的女主人公,柳如影当仁不让。仅仅只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就让十八岁的柳如影卓尔不群,大家都说她像极了《窗外》中的江雁容。

    她是个纤细瘦小的女孩子,穿著××女中的校服,白衬衫、黑裙子、白鞋、白袜。背着一个对她而言似乎太大了一些的书包。齐耳的短发整齐的向后梳,使她那张小小的脸庞整个露在外面。两道清朗的眉毛,一对如梦如雾的眼睛,小巧的鼻梁瘦得可怜,薄薄的嘴唇紧闭著,带著几分早熟的忧郁。从她的外表看,她似乎只有十五、六岁,但是,她制服上绣的学号,却表明她已经是个高三的学生了。她不急不徐的走著,显然并不在赶时间。她那两条露在短袖白衬衫下的胳膊苍白瘦小,看起来是可怜生生的。但她那对眼睛却朦胧得可爱,若有所思的,柔和的从路边每一样东西上悄悄的掠过。她在凝思著什么,心不在焉的缓缓的迈著步子。显然,她正沉浸在一个她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世界。公共汽车从她身边飞驰过,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学生在她耳边留下一声尖锐的口哨,她却浑然不觉,只陶醉在自己的思想中,好像这个世界与她毫无关联……

    柳如影就是活脱脱另一个江雁容。以三十年后柳如影的眼光来看,琼瑶对江雁容的这番外貌描写充满了程式化的学生腔,但是,在她十八岁的时候,在大家都拿她和江雁容说事的时候,一本《窗外》几乎被她翻烂。她无数次站在镜子前凝视着自己,一遍遍抚摸着脸颊,有些薄薄的骄傲,又有些薄薄的惆怅。

          什么时候,薄薄的惆怅一点一点弥漫开来,变得越来越厚重,越来越庞大?是从父亲去世之后吗?

    母亲去世的时候,柳如影才八岁,她还不能清楚的判断母亲的一去不返和自己有什么太大的联系,哭也哭了,哭累了,就抱着父亲的胳膊睡过去了。父亲去世的时候,十八岁的柳如影知道,自己的天塌了。

    父亲是国棉六厂的工会主席,吹拉弹唱写文章,样样拿手,是厂里的才子,也因此,柳如影同学们的名字都是什么红梅啊,卫东啊之类,独独她,拜父亲所赐,给了这么一个小资的名字,也让琼瑶热起来的时候,大家纷纷羡慕她地地道道的琼瑶味。琼瑶不能当饭吃,给她一个饭碗的,是国棉六厂。

    读到高二下学期的柳如影,顶替父亲进了国棉六厂。

    市区东郊的国棉六厂曾是全省的纺织工业重地,被称为本市的小香港。从上世纪五十年代纺织业在中国蓬勃兴起,到八十年代初期国棉六厂达到鼎盛高峰,成为全省出口创汇的第一大厂。横跨大半个东郊的厂区内公园、商场、学校、医院、电影院一应俱全。当时市区很少见到楼房,国棉六厂已经是高楼林立。每天上下班时间,汹涌的自行车流吞吞吐吐,成山成海的人潮进进出出。能进入国棉六厂工作,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柳如影并不高兴。

    她的学习成绩一向很好,她的奋斗目标就是上大学,这也是父亲在世时一再给她描绘过的蓝图。可是,父亲突然就没了。这时候,柳如影才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和她有关系的人竟然找不出第二个了。当她从失去父亲的迷乱中清醒,当她渐渐止住抽泣,当她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茫然不知所措,挣钱养活自己就成了她唯一清晰的目标。

    柳如影成了一名挡车工。每天,她穿着白围裙,戴着白帽子,在织布机前来回穿梭。半自动的织布机,一个人要操作四台,一个班下来,相当于步行几十里路。特别是夜班,每到后半夜,柳如影站着都能睡着。

    这样的劳动强度,对于十八岁的柳如影来说不堪重负,她瘦瘦的身子更见单薄,她的话越来越少。安安静静的女孩子,在满厂叽叽喳喳满口家长里短的大姐大嫂堆里,实在显眼。

    她的显眼,在女人那里招来的是鄙夷和不屑,在小伙子们的眼里,柳如影是当之无愧的厂花。

     

     

    黑暗中的柳如影挣扎着坐起来,把被子卷成一团,填充在后腰和床头之间的空隙里,疼痛似乎略微减退了些,她呆望着对面的墙壁,黑暗笼罩中,所谓墙壁,也不过是她大脑中固有的认知,此时此刻,她的面前一片混沌。在这混沌中,他的脸清清楚楚浮现出来,柳如影甚至看到了他眼里满满的痛楚和关切。是的,就是这双眼睛,就是这双眼睛里的痛楚和关切,让柳如影死心塌地嫁给了他。

    痛楚和关切突如其来。

    是一个月夜。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些凉意,月色却是最最清朗的,就在这清朗里,他拥抱了柳如影,在他的拥抱里,柳如影放声大哭。

    他怀中的气息温暖极了,让柳如影嗅到了父亲的气息,不,父亲的气息是温暖而厚重的,还有淡淡的烟草味,他的气息是温暖而清新的,有着年轻男人干净明亮的感觉,还有,热烈的心跳。

    一瞬间,柳如影突然就流下了眼泪。他轻抚着她的后背,他个子很高,他的下巴刚好抵在柳如影的头发上,他轻轻摩挲着,柳如影能隐隐感觉到他下巴上胡须的硬度,柳如影强忍着的哽咽突然就变成了嚎啕。

    当柳如影止住哭声,抬起头来,月光下,一双满含痛楚和关切的眼睛。

     

     

    不管夜里如何痛苦难当,每天早上九点,柳如影准时出摊。

    和平街商业区是本市最古老的街市。它全长不过两千多米,却是本市第一街,也是外地人的必游之地,好比北京的王府井,成都的春熙路,上海的城隍庙,这条自建市以来就长盛不衰的商业街,铺子多,年份老,名号大,街道宽,气派足。这里汇聚着戏院、书店、餐馆、茶楼、影楼、服装店、菜市场、裁缝铺,林林总总几百家。其间有各类摊点,旧书摊、古玩摊、杂货摊、水果摊、小吃摊等等等等琳琅满目。春夏秋冬,从早到晚,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经过上百年的时光流转,这里的一切都被打磨得严丝合缝,一派和谐。

    和所有的商业街一样,两千多米的主街道之外,东西南北星罗棋布的,是各个方向辐射分支出来的小巷道,像蜘蛛网一样,小巷密密麻麻遍布街区,数不清到底有多少。那些做小本买卖的,如同夏夜里的满天星斗,撒满了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的小巷。柳如影就是其中的一颗小星星。

    柳如影的摊位在一间商铺转角的屋檐下,这里的商铺大多还保留着中式建筑的老底子,有宽宽大大的屋檐伸出来,屋檐下面就很天然地形成小摊贩的聚集地。当然,人在屋檐下,就得看主家的脸色,所以,商铺正门两侧是不能摆摊的,这也是多少年来不成文的规矩。

    柳如影的摊位很简单,不过是一台缝纫机,一张半人高的长方桌子,和她相邻几步,还有三五台缝纫机,三五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她们干的是同一行当。

          柳如影的蝴蝶牌老式缝纫机,是她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对于曾经的纺织女工来说,踩缝纫机似乎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实上,柳如影的这项技能也才是几天之间速成的。

    从国棉六厂下岗之后,柳如影跑过保险,摊过煎饼,卖过烧烤,在小饭馆里端过盘子,给人看过孩子,在建筑队上做过饭,当过小工,十几年间,她几乎干遍了所有的零工。直到三年前,她在商业区摆下了这个缝纫摊位,工作才算稳定下来。

    缝纫机淘回来以后,柳如影开始自学,很快,她就掌握了踏板、打线、行车这些基本技能,一个落了薄雪的早晨,她的摊位开张了。

     

     

    柳如影永远忘不了她的第一个顾客。

    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拿一条牛仔裤,有些长了,需要裁裁裤腿。远远的,当她走走停停,东张西望朝这边而来时,柳如影的心砰砰狂跳起来。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不过十一月底,就已经落雪了。柳如影早早地起了床,看看窗外,今天是她决定开张出摊的日子,她本能的希望能有一个好天气。可是不巧,天上竟然稀稀落落洒着雪花,一开门,寒气扑面。柳如影打了个哆嗦,但是她没有改变主意,脖子上里三层外三层绕了一条长围巾,推着三轮车出门了。

    柳如影僵坐在缝纫机前,全身麻木。旁边几台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几个女人边踩缝纫机边大声说笑的声音。时不时,她们会低语片刻,然后朝柳如影抛个冷眼,爆发出更加响亮的笑。柳如影不敢看她们,但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准确无误地接收到了同行们肆无忌惮的信息,她早已冻僵的双手不知道该放到哪里才好。

    快到中午了,女学生出现了。

    几个女人隔老远就热情招呼着女学生,柳如影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嘴张了又张,终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只是慌乱地站起来,眼巴巴盯着女学生。失去知觉的双腿在她站起来的一瞬突然像电流蹿过一样一阵酸麻,柳如影几乎要跌坐下去,她赶忙双手扶住了缝纫机。

    接过女学生递过来的牛仔裤,柳如影手忙脚乱。

    半人高的长方桌子,中间是一个大抽屉,装着皮尺剪刀之类,抽屉两侧各有一个柜子,里头是边角布料,衬里针线。

    柳如影抖开皮尺,量体,剪裁。剪刀嗤嗤划过,缝纫机欢快的响,熨斗溅上水之后滋滋的叫,她被冻僵了的双手迅速苏醒,缝纫完成的裤脚熨烫的平平整整。

    女学生显然很满意。听柳如影嗫嚅着说五块的时候,女学生愣了一下,继之笑着说,阿姨,我以前在别家也裁过裤脚,都是八块,你怎么才五块啊?她边说边从包里掏出一张五块,三张一块,给柳如影递了过去。柳如影涨红了脸,想说声谢谢,还是没说出来。她接了钱,红着脸只是笑了笑,女学生也冲她一笑,转身远去了。

    柳如影凝视着女学生的背影,多么轻盈啊。她刚才那一笑,多么好看啊。

    女学生的光顾给柳如影的生意开了张,那一天,她一共接了六笔活。

    傍晚收摊的时候,飘了一天的雪停了。初冬天气,地上还存不住雪,雪一落地,就化成了水,到柳如影收摊要回的时候,雪水结成了薄冰,地上像铺了一层浅浅的玻璃。柳如影刚蹬起三轮车,轮子一打滑,几乎连人带车翻倒,柳如影吓出一身冷汗,只好下了车子,慢慢推着,一步一挪,走走停停,等她到家的时候,路灯早已亮起。

    柳如影还住在和他结婚时置买的一室一厅的楼房里,这是国棉六厂最后一批福利房。保卫科工作的他,是厂里老东北的后代。和很多国企一样,国棉六厂的前身在东北,五十年代三线建设时内迁,所以,随厂迁来的第一拨老职工,被称为老东北。他的父母已经退休回了老家,一个姐姐两个哥哥也都陆续调回了东北,只有他,在父母给他在东北联系好了单位的当口,他认识了柳如影,并且很快就结了婚。父母虽然不乐意,还是掏钱给儿子买了婚房。

    这批福利房一共三栋,各七层高。二十多年前刚刚建成时,深灰色的楼体,一字排开的阵势,也是很让人眼热的。本来,按照他的资历,根本轮不到买房名额。几万人的大厂,婚龄男女乌泱乌泱的,人人都熬红了眼睛盯着呢。狼多肉少的情况下,够凶够狠的狼才有肉吃,他的父母就是一对又凶又狠的老狼,几番撕咬,给儿子抢来了这套房子。

    二十多年过去了,如今,整个城市变成了大工地,到处都在拆迁,到处都在重建,柳如影每天从几十层高的楼群之间进出,亲眼看着周围的老楼房越来越少,路越来越窄。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地界被白灰画一个大圆圈,中间写一个大大的拆字。贱贱的,柳如影开始担心起自己的房子了,拆迁的传闻听说了几年了,好在只是传闻,还没见啥动静。有时候,她也自己安慰自己,反正有三栋楼的住户,又不是自己一个人,怕啥,只要这房子一天不拆,她就能过一天的日子。

    人往往就是这样,很多事情,一想到和自己情形一样的人还有很多,心里的担忧紧张就减去了一半,似乎人多就意味着安全。

    但是,当柳如影把筋疲力尽的自己扔到床上的时候,当她看着对面住户窗户里亮着的灯的时候,当她饥肠辘辘又没有心思做饭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些和她比邻而居二十多年的男男女女,说到底,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念头一起,柳如影顿时心灰意冷。这些离她最近的人,这些二十多年来打照面最多的人,一下子就变得影影绰绰,模模糊糊了,越来越清晰的,反倒是今天那个给她开了张的女学生。

    她穿一件大红色的棉衣,胸口上白底红字的校徽亮闪闪的,××大学几个字像金子一样熠熠生辉。柳如影只是瞟了一眼,心头一热,又一酸。她肌肤里的亮白让落下来的雪花都失了颜色,她两颊鼓鼓的,带着还未褪去的婴儿肥。她的眼里始终含着笑,专注的,好奇的盯着柳如影手底下的动作,看到穿针引线的奇妙处,她湿润润的嘴唇微微一张,似乎恍然大悟。

    女学生的神态,女学生的样貌,柳如影好像很熟悉,又好像很陌生。说她熟悉,是因为她也曾经是个女学生啊,哦,那温暖惆怅的过往啊。说她陌生,是因为柳如影一手带大的是个儿子,所以,对于年轻姑娘那粉嫩嫩的气息,她当真又是陌生的呀。

    和女学生的清晰相比,儿子的形象似乎离的很远,五官混沌到让柳如影需要使劲从脑海里往出来抠,但儿子似乎也不愿意跳脱出来,他始终拧巴着,柳如影也就始终无法清楚的想起儿子。

     

    结婚第二年,儿子就出生了,这也以铁定的事实证明了他们新婚生活的甜蜜,可是,甜蜜的日子是什么时候结束了呢?

    应该是在儿子六岁前后吧。当他的绯闻传到柳如影耳朵里的时候,全厂上下早已沸沸扬扬了。那女人也是国棉六厂的。柳如影唯一的反应就是哭,各种哭。

    他初时还有悔意,还会说几句软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是哄劝,柳如影就越是委屈,那眼泪就像年久失修的水龙头,虽然水流不大,可是架不住细水长流啊,滴滴答答,没完没了。渐渐的,他也烦了。看到他眼里的反感厌恶,柳如影索性嚎啕。他终于出手了。拳打脚踢之下,柳如影发出母狼一般的嚎叫。他撕扯着,从门里撕扯到门外,从楼道里撕扯到楼梯口。柳如影披头散发,从楼梯上径直滚了下去。

    那一次,柳如影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腰伤似乎好转了,她可以下地慢慢走动了,这时候,他卧床不起了。

    神情淡漠的医生说出癌这个字时,柳如影口中一阵发干,她咽了咽唾沫,其实口腔中没有任何分泌物,她只是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紧接着,她又一阵尿急。可是,当她小跑着到了卫生间,却又全无尿意。她重重地跌坐在马桶上,大脑里一片空白。

    渐次填满空白的,是十多年前父亲诊断书上那个同样的字,父亲是在确诊三个月后走了的。

    他留给柳如影的,也不过半年时间。这半年时间里,柳如影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她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节奏:早起,送儿子去学前班,然后直奔医院,在他的病床前忙乎到晚上,回家,给儿子做饭,陪儿子睡觉。

    直到他去世,柳如影和他之间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女人。柳如影一天天看着他那张让女人着迷的脸一点点瘦成骇人的模样,看着他曾经驰骋球场的挺拔身姿一点点萎靡收缩,这个当过兵,扛过枪的退伍军人,终究退出了他的人生。

    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柳如影强撑着的一口气突然间就泄了,无边无际的困倦排山倒海,睡意汹涌,柳如影完全无法抵挡那份沉迷,她深深地沉了下去。

    当他的姐姐咆哮着把柳如影从床上拖拽起来时,柳如影依旧迷迷糊糊,不知所以。从他姐姐身上,柳如影见识了中年女人的波澜壮阔。这种强悍的雌性动物,似乎和其他年龄段的女人完全是两个物种,她斗志昂扬,所向无敌。在弟弟撒手而去的时候,在大家跑前跑后张罗后事的时候,她的弟媳妇,竟然躲在隔壁房间呼呼大睡。愤怒扭曲了她的脸。

    和惯常的呼天抢地不同,柳如影的没心没肺显然不合规矩,这一点,柳如影从所有人鄙夷的眼神中已经明白了。他姐姐的谩骂声讨铺天盖地,众人的窃窃私语让柳如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整个后事的操办过程中,她就像一个局外人。

    如果,柳如影在他吐出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捶胸顿足昏死过去,情形是不是应该会正常一些?如果,众人知道了柳如影在那一刻最真实的心理反应,是不是,他的姐姐会第一个冲上前来将她撕的粉碎?事实上,这都是柳如影事后的假想,她最隐秘的心思永远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但是,她骗不了自己。

    在他确定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的第一时间,柳如影如释重负,心头猛然间轻松了。这种感觉连她自己都吃惊,她有一点点羞愧,有一点点自责。

    这个曾经和她肌肤相亲的男人,她原以为死亡会像撕裂肉体一样扔给她锥心的疼痛,可是,她没有体会到肌体被剥离被流血被腐蚀的痛苦,相反,她似乎在潜意识里期待着永诀的到来。所有的指责、猜疑、纠缠都跟着他灰飞烟灭,和他相关的另一个女人,他们所有的不堪关系随之不复存在,也许,这也是柳如影想要的结果?

    之前,一想到那个女人,柳如影就咬牙切齿,但是,在他去世半年后的某一天,远远的,柳如影看见那个女人迎面走来,柳如影突然感觉那么亲切,似乎这个女人和她有某种非常亲昵的联系,仇恨无影无踪。亲近她的欲望如此强烈,柳如影迫切地想要迎上前去,可是,她一阵慌乱,一扭头,从旁边巷子里钻进去了。

     

     

    他去世前两年,柳如影和他已经双双下岗。十几年过去了,柳如影在不断变换岗位的过程中摸爬滚打,儿子也长成了一米八的小伙子。有时候,看着儿子胳膊上的腱子肉,看着儿子七仰八叉占满了一张床,柳如影就感觉很不真实,很虚幻。她很难相信,这就是当年那个躲在墙角里听着大姑的诅咒瑟瑟发抖的小男孩。

    除了经济上需要精打细算,一个人拉扯儿子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多么艰难,柳如影每每看到媒体上宣传单亲妈妈的不容易,她总是不以为然。过日子不过是一种惯性,单亲家庭也没什么两样。从刚刚丧夫的茫然中很快清醒的柳如影,也很快就建立了自己和儿子的生活惯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过是顺着轨道滑行而已。丈夫去世留下的空洞也只是概念上的空洞,柳如影一天忙忙碌碌,没有太多的情绪去特别留意那个空洞。当然,意外也有,不过总是少数,比如儿子偶尔有个头疼脑热啦,自己时不时会失业啦。柳如影看着柔弱,其实很能吃苦,城市这么大,脏活累活,只要她不挑捡,总能找到活干,总不至于饿着儿子。

    死亡在六岁的儿子头脑中是什么意思,儿子从来没有问过,柳如影也从来没有解释过。对于父亲的永久消失,儿子接受得很自然,他在成长过程中似乎也没有出现过什么心理问题,这也使某些专家所谓的单亲家庭的孩子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成长障碍在柳如影那里全然没有分量。其实我们都低估了孩子的包容性和自愈力,柳如影想。

    不过,儿子从小表现出来的疏离和淡漠倒是让柳如影心头有些不安。从上幼儿园开始,儿子就从来没有出现过其他孩子常有的抗拒和哭闹。对于和妈妈的分离,他淡定自若。晚上柳如影去接儿子时,他也不像别的孩子小跑着扑到妈妈怀里,他还是淡定自若。

    从小学直到高中毕业,他的学习成绩一直是班上的倒数名次,他也无所谓,当然,主要也是柳如影没有多么在意。在她心目中,儿子身体健康没病没灾是第一位的。至于学习嘛,成绩好自然好,成绩差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仔细想,柳如影身上也缺乏一般母亲的特质,她对儿子的态度与儿子对她的态度如出一辙。一天不见,她几乎可以忘记儿子的存在,牵肠挂肚,难分难舍这类的词语完全不适用于他们的母子关系。

    高中毕业,儿子毫无悬念地上不了大学,在家闲呆了一年,儿子去了江苏打工。是厂里一个老熟人介绍过去的,是电子厂的工人,柳如影也放放心心让儿子去了。

    儿子一走,柳如影的生活更加安静整齐了,她常常几天都不说话。电视机开着,里面的人哭啊笑啊,柳如影就已经歪倒在沙发上睡了过去。有时候,突然惊醒,瞟一眼电视,年轻的男女,爱呀恨呀,死呀活呀,他们一发誓,一深情对望,柳如影就笑了,就乐不可支了。

    想想真是,自己三十年前可是琼瑶迷啊,今天怎么成这样了。那些男女情话说的越认真,柳如影就越想笑。

     

    说到感情问题,这十几年间,柳如影也相过几次亲。他去世时,柳如影不过三十出头,原来纤细的身材丰腴了,眉眼间的清秀也增添了几分风情,是一个让男人忍不住要多看几眼的少妇,自然,说合的人也不少。刚开始几年,柳如影完全没有想法,后来就断断续续见过几个男人。

    和柳如影相亲的,当然都是中年男人。丧偶的,离异的。看见男人圆圆胖胖的脸,硕大的脑袋中心寸草不生,周边一圈又稀稀拉拉生了些毛发,一根一根梳得油光水滑,柳如影及就忍不住笑场了。又有男人眼袋松弛,一说话吭哧一声,一说话吭哧一声,让柳如影忍不住想到猪圈里争食的家伙,她又笑场了。或者,对面的男人干瘪如风干的枣核,拿着菜单翻来翻去点了土豆丝清汤面,付账时手指沾了唾沫仔仔细细清点那些角票,柳如影又冷场了。

    反反复复笑场冷场之后,介绍人有看法了。文雅点的说柳如影不严肃,粗鲁点的骂柳如影有病。柳如影自己也烦了,想起那些男人,想起自己,她腻味极了。

    这几年,儿子的工作挺稳定,每年过年时回来一次,母子二人同样的疏离淡漠这时候倒显出了优势,彼此都不会因为思念的重量给对方形成压力,彼此都很轻松自在。柳如影的缝纫生意也越做越顺。和旁边那几位同行的粗声大气不同,柳如影话很少,对顾客最多也就是微微一笑,也从来不像那几个一样大声吆喝招徕顾客,但是她这里的顾客反倒越来越多,她被那几个孤立也就是自然的。柳如影的不予理睬显出几分清高,让那几个人心里更加不爽,但柳如影的神情总是淡淡的,不和她们接茬,她们除了指桑骂槐,也没什么办法。

    按理说,这样平静的生活正符合柳如影的心性,可是,最近反复发作的腰痛让柳如影心里开始烦乱了。

     

    夜像一个安眠的婴儿,呼吸平缓均匀,柳如影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慢慢慢慢地翻转身子,刺痛骤然加剧,柳如影咬咬牙,双手撑起身体,一点一点先将一条腿挪到床沿,然后是另一条腿,等到两只脚豆踩到地上了,她一只手撑在腰间,一只手扶着桌子,缓缓地在屋里走动。

    月光明亮,屋子里的一切在月色的勾勒中显出温情。陈设都是最初的样子,九十年代的家具式样,柳如影闭着眼睛都能清清楚楚躲过所有障碍。但是此刻,她皱着眉头,弯腰驼背,一双眼睛无所事事。余光瞥过穿衣镜,落地镜子中影影绰绰的妇人让柳如影停下了脚步。

    即使只是一个明明灭灭的轮廓,也能明确判断出这轮廓的黯淡陈旧。蓬乱的,毫无方向感的短发纠结着,身子佝偻又努力前倾,向前探出的勃颈使她看上去像一只觅食的鹅。柳如影不快的扭过头,开了灯,大白之下,柳如影穿了许多年的,皱皱巴巴的睡衣睡裤花色模糊,她两颊凹陷,面黄如蜡。

    暖瓶里的水是温的,还好,聊胜于无。柳如影捧着杯子,喝一口水,吸一口气,她感觉这一吸气,腰痛似乎有所减轻,她为这个发现窃喜,于是,吸气的频率不断加快。

     

     

    二月的早晨,每一天和每一天都有不同。天空的高低,空气的清冽,风过时的快慢,甚至掠过屋檐的一只麻雀,匆匆远去的人影,所有这些物事,月初和月末的气息就大不一样。比起二月初的寒意,今天的早春质地更加深厚了。

    楼宇旁几棵大槐树,枝干虽然还是黑青色,但是它们的躯体上,从里到外分明滋润了,活泛了,有水汽的意思了。这些早在柳如影入住之前就矗立在这里的槐树,使掩映其中的楼群增加了宜居宜人的气氛。夏天,树荫下少不了闲坐的老人,他们和槐树一样,熟悉进出这里的每一张面孔。

    此刻,槐树下空无一人,楼群之间偶有叮叮当当的自行车铃声。二月末的早晨,毕竟还不是最适宜早出的节令,早出的,只有像柳如影这样讨生活的人。

    三轮车从自家楼前拐过,才要直行,柳如影看见,七层楼高的墙体上,顶天立地圈写出一个拆字,柳如影一回头,身后那两栋楼也是这样,一模一样大小的拆字。

    一阵风过,一片树叶在空中打着转,缓缓地,缓缓地落到柳如影脚下,谁家窗口里飘出咿咿呀呀的京胡声。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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