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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风华国色之50、刺绣明窗伴雪君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7-04-25 10:25:11 / 个人分类:长篇历史文化散文

                              风华国色之50、刺绣明窗伴雪君

    小时候听评书,读演义,知道大户人家的小姐住在绣楼,感觉绣楼两个字真是美,心下神往。成年后参观一些古旧建筑,果真见到了绣楼,往往深处一角,窄梯隐户,逼仄高悬,阴郁尘封,不见天日,心里很是失望。

    但是我心目中标准的旧式女子,还是低眉倚窗,五纹弱线,楚楚动人的模样,似乎只有捻针焚香,或绣或琴的素清女子,才配得上中式屋檐,雕花楼栏。

    在风华国色收束的这一时,我竟和一位绣娘相遇,以女娲补天始,以沈寿绣娘终,风华国色也算圆满吧。

    说到刺绣,人人都知道首推苏绣,也就是苏州刺绣。其发源地在苏州吴县一带,盖因此地气候温润,蚕桑发达,盛产丝绸,所以,早在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时期,吴国就已将苏绣用于服饰,是名副其实的锦绣之乡。小桥流水,乌蓬人家,园林昆曲,丝竹美食,古色古香,诗意江南。苏绣,是江南女子心底最美的情结。绷布,绷架,苏针,花线,女红之巧,十指春风。

    宋代以后,苏州地区家家养蚕,户户刺绣,城内还出现了绣线巷,滚绣坊,锦绣坊,绣花弄等坊巷,一般人家以刺绣为生计,富家闺秀也以刺绣陶冶性情,消遣时日。清代苏绣以绣市扬名四海,针法之多,应用之广,莫不超过前朝。山水、亭台、花鸟、人物,无所不能,无所不工,加上宫廷的大量需求,豪华富丽的绣品层出不穷。

    光绪三十年(1904),慈禧七十寿辰,沈云芝绣了佛像等八幅作品祝寿,慈禧大悦,以“寿”“福”二字分赐沈云芝和她的丈夫余觉,从此,沈云芝改名沈寿。嗣后,她的作品《意大利皇后爱丽娜像》作为国礼赠予意大利,轰动意国朝野。《耶稣像》在1915年美国举办的“巴拿马-太平洋国际博览会”上获一等大奖。《美国女优倍克像》赴美展出,盛况空前。

    在苏州这个大背景下横空出世的沈寿,似乎出现的合情合理,毫无悬念,但是,仔细一想,以苏州刺绣之普及,以苏州女子之灵秀,十指翻飞心灵手巧者何止百人千人,然沈寿一枝旁出独领风骚,必然是因为这个绣娘的不同凡响。

    苏州城外的木渎一带,堪为苏绣之乡,沈寿的外婆家就在那里,自然,此地多绣娘,巧女遍地都是。以我的理解,沈寿之所以年仅十六岁就颇具绣名,很重要的一个条件就是她的家庭不是一般的穷门小户。

    1874年,沈寿出生在江苏吴县阊门海宏坊一个古董商的家庭,父亲沈木春,强习书史,研究盐法,曾在浙江任盐官。他酷爱文物,富有收藏,后来开了一个古董铺。笔墨画砚,陶瓷朱玉,器皿用具,梳妆饰品,钱币古书,这些浸透着历史的沧桑物件,其强大的文化气场使终日浸淫其中的沈寿潜移默化间培养了不俗的眼光,高雅的品位。沈寿自幼便随父亲识字读书,吟诗作赋,日积月累,她的文化素养和审美趣味已经远非普通桑农人家的女子所能及的了。毕竟,顶尖的绣品,绝不是仅凭一枚绣针便能完成的,技术只在其次,技术背后的文化积淀才是成就艺术精品的试金石。

    说到刺绣技术,沈寿也蒙上天眷顾,身处苏绣之乡,七岁弄针,八岁学绣,起步之时,她也和平常女子一样,绣些花草之类,之后她很快就将家中收藏的名画作为蓝本,这个起点之高,旁人望尘莫及。所以,年方二八,沈寿已在当地享有盛名。二十岁,她嫁给了余觉。丈夫也是世家出身,能书善画,家里十分富足。沈寿衣食无忧,生活优渥,每日里更是闭门刺绣,从不间断。

    1903年,清末著名学者俞樾在沈寿的绣品上题字“针神”。1904年,沈寿因进献慈禧祝寿佛像,得太后赐字,并受清廷委派赴日本考察,此等待遇此等殊荣早已让她大异于一般的民间绣娘。从日本回国后,沈寿被任命为清宫绣工科总教习,这就以官方形式正式承认了沈寿在刺绣界的泰斗地位。由慈禧亲自责成商务部成立的女子绣工科,是中国第一所正式的绣艺学校,以沈寿为总教习,其丈夫余觉担任总办,更是在世人面前树立了琴瑟和鸣,比翼齐飞的楷模,然而,表象之下,真相并不完美。

    沈寿多年不育,这个心结让沈寿郁郁寡欢,也令丈夫生出二心。从意大利参加完都灵博览会之后,沈寿又远涉重洋至美国旧金山,赶赴巴拿马世界博览会,其间,余觉娶了两房姨太太。虽然在那个时代,男人讨妾很普遍,但沈寿作为一个艺术家,作为一个对美有着独特理解的知识女性,她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

    如果说,沈寿仅仅只是以刺绣神技名满天下,那么,沈寿于技艺之外广收门徒,倾力讲艺的壮举,才是她最终走出小我,成为一代宗师的根本,这番淬火涅槃,离不开张謇的成全。

    张謇是光绪年间的状元,但是他为官时间不长,就弃官回乡从事实业,终成中国近代史上首屈一指的实业家。虽然张謇从商之后,大部分时间都用于经营,却很少有人简单地把张謇称为商人。这或许是因为他的政治和社会声望实在太耀眼了。他似官而非官,似商而非商,既无大权,也无巨富,但有很高的社会地位,所以被称为绅商

    张謇在南通所做的实业众多,大多是与民生相关的各类工厂,逐渐形成工业区,还建了码头、发电厂、公路,成为中国早期民族资本主义的基地之一。

    为了培养科学等方面的人才,他又积极兴建师范学校,培养师资,中国第一所师范学校南通师范学校就是他所创办,今日复旦大学、同济大学的前身也都与他有关。

    张謇的功业还包括建立中国第一所博物馆——南通博物苑。

    据统计,张謇一生创办了20多个企业、370多所学校,许多学校与事业单位的兴办在当时都是全国第一。他为民族工业和教育事业的贡献,被人们称为状元实业家

    张謇在当时对南通的建设已经有很清晰而前卫的规划理念,包括与西方建筑理念相结合的花园城市。这些理念的实践使得南通被现代建筑学家、清华大学教授吴良镛誉为中国近代第一城

    张謇的作为在那个时代其实广为人知,胡适认为他在建设南通的过程中养活了几百万人、造福于一方、影响及全国

    1910年,清政府在南京举办全国第一届南洋劝业会,时任江苏咨议局议长的张謇被任命为审查长。当时有一幅顾绣董其昌书大屏需要鉴定。顾绣起源于明代(公元1368~1644)松江(今中国东部上海市)地区的顾氏家族。明代嘉靖年间(公元1521~1567)松江府的进士顾名世,晚年在上海建筑了一座林园居住,取名"露香园"。顾氏后裔精于刺绣,绣品精美典雅,技法独到,常用于家中陈设和馈赠亲友,因此称之为"顾绣""顾绣"素来享有"画绣"的美誉,是中国织绣工艺中的奇葩。其实早在1903年,沈寿就开始悉心揣摩研究顾绣了。她在顾绣针法基础上,改进了套针法,按照所绣景物组织针脚纹路,使针迹隐藏,物象逼真,更具立体感,开仿真绣一代新风。

    张謇慕名请沈寿鉴定顾绣真伪。绣品甫一展开,沈寿即肯定其为真品。

    1914年,张謇在江苏南通创办女红传习所。沈寿应聘来到南通,担任了所长兼教习,余觉则担任了南通平民工场的经理。

    张謇在《惜忆四十八截句》中写道:"黄金谁返蔡姬身,常道曹瞒是可人;况是东南珠玉秀,忍听蕉萃北方尘。有斐馆前春水生,唐家闸外暮潮平;登楼即席殊矜重,不似惊鸿始为惊。"在这里,他把沈寿比作蔡文姬,而自比曹操;把他邀请沈寿南下任职,与曹操赎回蔡文姬相比。曹操当年重金赎回蔡文姬,自然是珍爱其才华,如今,张謇力邀沈寿南下任职,未尝不是英雄互怜,惺惺相惜的佳话。以张謇江南才子,赫赫状元之名头,以张謇遍历河山,阅尽美人之眼力,他必然心性孤高,一般女子是断难如他法眼的。所以,张謇对沈寿能做如此之高的评价,足见沈寿的绝代脱俗。

    1914年沈寿初到南通到1921年沈寿病殁,八年时间,沈寿一直在女红传习所主持教学,先后培养了十五期近150名学生,许多弟子后来成为绣艺名家,后几十年,江南的刺绣高手,大多出自沈寿门下。

    这八年,也是沈寿与张謇互酬知己的八年。1915年,张謇辞去总长一职回到南通,此时,沈寿病体也日渐沉重,张謇将自己的豪宅“谦亭”专门腾出来以供沈寿静养,并延请名医为她诊治。同时,他从《古诗源》里选了73首古诗,亲笔抄写,注解,装帧成《沈寿学诗读本》,亲自给沈寿教授诗词。其间,沈寿的病时好时坏。1919年,沈寿病情加重复发,张謇特派专轮到上海延请著名中医师沙健庵前来医治。

    眼见得沈寿去日无多,于是,由沈寿病中口授,张謇执笔亲录,整理出《雪宦绣谱》留世至今。彼时,张謇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一病妇倚床口授,一皓翁榻前笔录,此情此景,殊可动人。张謇在《序言》中说:积数月而成此谱,旦复问,且加审,且易稿,如是者再三,无一字不自謇出,实无一语不自寿出也。

    很快,《雪宦绣谱》由翰墨林书局印刷出版。这是我国第一部系统介绍刺绣理论和技法的传世之作,也是女工传习所刺绣科的专用教材。1920年,张謇筹建了南通绣织局,委托沈寿为局长,在上海、纽约、法国、瑞士、意大利设立办事处销售刺绣工艺品,其中大部分均为女工传习所学员的作品。

    1921618日,沈寿病殁于南通,终年48岁。沈寿在弥留之际,依然“镜奁粉盝不去手,衾枕依倚之具,未尝乱尺寸,食饮汤药无纤污。……生平性好,兹谓贯彻始终焉。”艺术家,至死都是美的捍卫者。

    世人多感兴趣的是沈寿与张謇的关系,这个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沈寿有夫,张謇有妇,二人之间的年龄之差更是悬殊,又都是当时的名人。一个是万众瞩目的苏绣大师,绣圣,一个是声名显赫的一代绅商,状元,以二人的威望,本来就是焦点人物,加上二人过从甚密,自然会引来诸多议论。

    的确,沈寿与张謇的关系非同一般。查张謇日记,在沈寿去世前后,五个月中,记日记93则,其中有34则记述沈寿的病情及死后悼念主事,另外,二人之间也有不少赠诗。

    张謇《寄雪君》:

    一旬小别宁为远,但觉君西我已东。 留得俐花朝夕伴,绿梅个子碧桃花。

    沈寿《题画绣呈蔷师》:
    虚堂寂无人,清风动爽籁,几尺青琅歼,一双红绶带;何时到屏幛,午倦目与会。

    沈寿病重时,张謇常致函慰问。其中一函曰:“热日易感,切勿俯头绣事,小卧最好。便人去,俯书敬问谦亭主人安否?謇,八月廿六日九时。”一个在中国历史上有大手笔的杰出人物,对一位小女子的关怀竟到如此细节,雪君难免感动。因扶病以秀发绣成“谦亭”二字,送张謇留念。张謇赋诗谢曰:枉道林塘适病身,累君仍费绣精神。美意直应珠论值,余光犹压黛为尘。

    世间最复杂纠结的,莫过于人的情感。亲情,爱情,友情之外,男女之间,的确存有第四类情感,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不是情人,堪比情人;不是友人,大类友人。不管是哪一类情感,其基础当然是男女双方彼此的爱慕和欣赏。沈寿与张謇就是这样,他们一定是彼此信任互为知音的。

    因为张謇对沈寿才华的倾慕,才有了之后张謇在中国刺绣艺术工作上的大投入大手笔,这种倾慕起步于一位实业家求贤若渴的单纯心理,在他与沈寿的交往中,他渐渐的由单纯的对沈寿绣艺的欣赏转变为对一位气质超群才华横溢的女人的热爱,这种转变如春雨润物,静静悄悄却又力道满满,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情。不管张謇是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还是出于一位实业家的责任感,他在中国刺绣艺术领域所做的贡献是毋庸置疑的。

    如果说,张謇张謇为沈寿刺绣艺术的发扬光大提供了强有力的经济支持与精神支持,那么,作为刺绣艺术的身体力行者,沈寿也丝毫没有辜负张謇的深情付出。

    沈寿第一个把西方绘画艺术融入了东方绣艺。据行家说,几十年来,我国的刺绣艺术在题材和产品数量上,以及在风景山水花鸟的技艺方面都已超出了沈寿,但在人物的绣像来说,我们不能不说还没有达到和超过沈寿的水平。她的精美绣品长留人间,至今仍熠熠生辉。在北京、南京、上海、苏州、南通等地的博物馆都收藏有沈寿的绣品。她的绣品《八仙上寿图》、《耶稣像》、《倍克像》、《无量寿佛》、《万年青》、《花鸟册页》、《生肖锄、《观音像》、《文蛤图》、《柳燕图》等等,所见者无不为之倾倒,惊叹这位苏绣大师以超人的智慧,爽巧的绣手把传统的苏绣工艺提高到了绚丽神奇的艺术境界。

    她在《雪宦绣谱》中自述:我针法非有所受也,少而学焉,长而习焉,旧法而已。既悟绣以象物,物自有真,当放真,既见欧人铅油之画,本于摄形,形生于光,光有阴阳,当辨阴阳,潜神凝虑,以新意运旧法,渐有得。

    临终之际,沈寿表示死后葬于南通,不过江归籍余家,一位艺术家的决绝孤傲可见一斑。

    沈寿死后五年,张謇去世,两人之墓相去不远。就让他们在日夜不息的涛声中相依长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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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子 引用 删除 曹彦虎   /   2017-07-04 16:5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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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曉東 鷗鷺忘機 引用 删除 李晓东   /   2017-04-27 19:53:30
    原帖由秀雨荷风于2017-04-27 17:39:15发表
    老师的崇拜者,读文识人,从文章中了解到老师是一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能说会写”的知性女子。非常喜.

    感谢勘误,的确是疏忽了,应该是1874年,已经改过来了。
    引用 删除 Guest   /   2017-04-27 17:40:22
    1
    引用 删除 秀雨荷风   /   2017-04-27 17:39:15
    老师的崇拜者,读文识人,从文章中了解到老师是一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能说会写”的知性女子。非常喜欢老师的文章,尤其是国色天香系列加以收藏,空闲时日细细品读。今日这篇可能是笔误,沈寿的出生年月是1874年,误写为1847年。
    烟雨阁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烟雨阁   /   2017-04-25 14:3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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