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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风华国色之37 兰魂雪魄一若琼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4-11-05 10:02:27 / 个人分类:长篇历史文化散文

                         风华国色之36   兰魂雪魄一若琼

          习惯了陌上缓归,习惯了在秋夜的月色里静听虫鸣,习惯了独自一人在沉默中看山看水,习惯了喧嚣来袭时落下重帘转身离去——如此多的习惯,一一宣告了我和当下的格格不入。声色犬马的当下,歌舞升平的当下,迅如闪电的当下,名缰利锁的当下,让我的慢板长歌无了去处,无了归处,直到这个闰九月的清晨,邂逅这个从故纸堆中翩然而来的女子。

       “日暮天寒白雪频,扁舟夜半未归人”,想来她必是销魂为诗了,所以,她白衣胜雪,一身缟素。日已暮,良辰美景皆枉然;天正寒,风怒鸦号全在耳;雪如席,孤鸿野鹤家山远。我说,不要循我的足迹而来,请允许我,在荒野上独自行走。可是,她还是循了我的足迹而来,她还是循了我的气息而来。在无人的渡口,在幽深的夜半,她和我对视。

          张玉娘,字若琼,自号一贞居士,处州松阳(今属浙江丽水市)人。生于宋淳祐十年(公元1250年),卒于南宋景炎元年(公元1276年)。其曾祖父是淳熙八年进士,祖父做过登仕郎,父亲曾任提举官。以寻常眼光论,玉娘当真是锦衣玉食,珠环翠绕了,何况,她冰雪聪明,才追班昭。如此,她的绝食而亡,她的事追梁祝,才让寻常人唏嘘不解。她放下的,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仕宦通途,她放下的,是红尘间可遇不可求的天纵才气。或许,在她眼里,黄金万两难抵知己一个吧,所以,沈佺一去,她便泪尽灯枯,纵诗情如海,那读她的人已然无视,于是,伯牙毁琴,佳人绝尘,端的是两样故事,一种心情。

          沈佺之才,也算当得起玉娘深情。玉娘十五岁时和同庚书生沈佺订婚,在此之前,沈张两家因为是中表之亲,所以一双小儿女青梅竹马,在当时,他们幸运的认识了爱情的模样,幸运的让爱情走向婚约。之后,因为沈家日趋贫落,沈佺又无意功名,玉娘家里有了悔婚之意,玉娘据理力争,最终,玉娘父母要求沈佺“欲为佳婿,必待乘龙”。沈佺遂赴京赶考。

        “把酒上河梁,送君灞陵道。去去不复返,古道生秋草”。我们无从知晓两人把酒送别时的具体细节,但是,古来别情多离愁,何况是一对“情深天浩浩”的恋人,偏生又逢苦秋才,衰草纷披,霜重身寒。此一别,山高水长,于恋人而言,情天恨海,于才女而言,佳作纷呈:

          山之高,月出小。 月之小,何皎皎。 我有所思在远道, 一日不见兮, 我心悄悄。 
          采苦采苦, 于山之南。 忡忡忧心, 其何以堪。 
          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霜洁。 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 朝云暮雨心去来,千里相思共明月。 

           远在京城的沈佺不落凡俗,一鸣惊人,高中榜眼,一时名满天下。怎奈才高天妒,身患伤寒。玉娘致信曰“妾不偶于君,愿死以同穴也”。沈佺回赠:隔水度仙妃,清绝雪争飞。娇花羞素质,秋月见寒辉。高情春不染,心境尘难依。何当饮云液,共跨双鸾归。

           1271年农历1225日丑时,沈佺去世,年仅22岁。五年之后,恹恹独守的玉娘绝食而亡。月余,侍女霜娥“忧死”,另一侍女紫娥“自颈而殒”。玉娘生前喂养的鹦鹉也“悲鸣而降”,惨烈至此,委实让人扼腕三叹。

          与李清照的少年成名不同,张玉娘的才华“历三百年后显于世”,其所著《兰雪集》两卷,经年蒙尘,少为人所知。李清照虽中年流离,晚景凄凉,但是她毕竟曾度过一段和美安宁的岁月,有过温暖的爱情,有过稳定的婚姻,除此之外,她还拥有普天下所有女子望尘莫及的声名。

           女子生而为女子者,大约情字当先,情字终生吧,尤其是精神领域鸟语花香的知识女性,她们对人生的的看法自然更有其过人之处,她们对亲人,对情人,对友人的要求也高乎一般女子,所以,很多才华横溢的女子情感上往往是得不到满足的。幸运的是,玉娘待字闺中就已经心有所归,不幸的是,终究水月镜花一场空。

           沈佺去后的五年间,玉娘终日以泪洗面,直至了无生意,她对待爱情的态度可谓极端之至。从前的日子,行云流水,慢条斯理;从前的人,轻车简从,一茶一书;从前的爱情,千寻百转,一诺三生。玉娘就是这从前之中最慢最从容的一朵女人花。她慢步轻移,慢慢地陪她的小郎君一起长大。她慢声细语,慢慢地让她的双亲认可她的坚持。她慢捻轻拢,慢慢地梳理着思念催生的诗行。如果,日子就这样慢慢地流淌,玉娘必定会慢慢地等来她生命中所有最美的遇见,然而,冥冥中的力量却以迅雷之势摧残了那在慢光缓影中迟迟独开的花。玉娘天性的慢行显然无法与这飞来噩耗相抗衡,她的身体,她的灵魂依然踱行在过去的旧时光里,对于猝不及防中发生的变故,玉娘天生缺乏适应的能力,她只能凋谢,只能枯萎,以此祭奠那永远定格在慢镜头下的姹紫嫣红,唯美唯真。

           现代人常常把自救自愈能力看做一种完整人格的体现,从这个意义上讲,玉娘为情而死难称完美,她不懂得退一步海阔天空,不懂得接受现实忘记过去,然我们谁又能说玉娘不美?她以梁祝化蝶的凄美完成了对爱情的诠释,相比于某些爱情再生能力超乎寻常强大的现代人,相比于某些爱了又爱没完没了的巨星天后,玉娘所理解的爱情,是不是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爱情?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此等决绝,此等极端,此等别无退路,此等非爱即死,让从前的爱情显现出惊心动魄的审美价值。

           于爱情,玉娘高调宣言,于声名,玉娘低调无为。和李清照,朱淑真,吴淑姬并称宋代四大女词人,那是后人感于她“此岂妇人所及”的浩浩笔锋而给予她的声名。事实上,玉娘的写作,真正是“我手写我心”,随心的写,随意的丢,全无功利成名之心,其中骄傲,其中自信,其中淡泊,岂是俗人所能管窥?

          《元诗总论》中说,“张若琼事即伤心,诗亦清婉,论其节义倍过易安。”人与人不同,花和花各美,我无意将玉娘与任何一个女子相比较,因她本是一朵自在女人花,她不屑比较,无须比较。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这个铅云浓重的清晨,焚香一炷,抚琴一曲,与那时空远隔的玉人遥相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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